78继续走(2/2)
宁如把笔搁在砚台上,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有一小片淡绿色的药膏痕迹,是刚才揉虎口时残留的。
那里宁如用朱砂画了一道极简的符文结构,旁边用小楷注了一行字,替代材料:天机石碎片或同阶鬼修精血。
石榻那边传来翻身声。
冷光落在他面前摊开的推演草稿上,符文的笔锋走向被他标注出无数层,朱砂画的线、墨笔画的线、青黛画的线迭在一起,像一张被反复缝补的旧绢帕。
叶虞给白玥的,白玥分了一半给他。他并不介意这东西的来历,就像他不介意戚子涧每天清晨在后山陪白玥练刀,不介意白玥靠在叶虞肩上睡着。他介意的从来不是分享,而是自己在白玥的生命里没有任何位置。
他知道月圆快到了。
“白哥哥,你给我的铁环我已经串了新的赤羽锦翎穗子,是望宗北山今年秋天猎到的火羽雉尾翎,颜色比上次那根天青雀翎更红更亮,师尊说赤羽锦翎能避火,等我下次见你的时候还给你。还有我又长高了一点,现在到卫鸣师兄下巴了。”
没有被推开,没有被替换,没有被留在原地。
白玥给戚子涧的是清晨练刀,给叶虞的是午后靠在肩头的半个时辰,给他的则是另外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没有名字,也没有一个固定的内容,但每次白玥叫师兄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还站在这条山道上。
现在看来不是这样。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停在阵眼方位那个位置。
戚子涧走到石桌边,低头看宁如推演符文。那道月相禁制的阵眼图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看还是觉得眼花。他的视线在密密麻麻的标注上来回扫了几遍,忽然在符纸边缘一个位置停住了。
信上说他上次带来的延胡索和赤芍白玥用得不错,前几日望宗药圃秋收,他多收了一些,随信附上一小包。南宫曦结丹之后修为很稳,剑法进步也快,最近在练一套新的火系剑诀,每次练完都嚷着要下一次大比快些到,好让白哥哥看看他进步多少。
白玥把信折好收入那只装旧物的木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攒了好几张南宫曦的信,每一张的末尾都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他把木匣子盖好,走回石桌边坐下。
他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笑意只在唇角停留了片刻,像一片落在温水里的梅叶,还没来得及打旋就被水汽蒸得没了痕迹。
宁如把掌心翻过来,手背上那几道被拓碑磨出的毛刺已经褪干净了,只剩虎口那道旧伤边缘还泛着新生的粉色。
宁如抬起眼。
今天白玥说就算他不再需要他做任何事,也还是会叫他师兄。
那些被白玥需要的瞬间像一块又一块石板,铺成了他在这条山道上继续走下去的路。
宁如坐在石桌边,面前摊着那卷还没有推演完的阵图,最后一笔仍然没有画下去,他在等一个更稳妥的方案。
白玥从石榻边走过来,把一瓶新的伤药放在宁如手边。是宁如闭关前白玥塞进他手心的那瓶青瓷药膏,宁如用指尖蘸一点揉在虎口那道旧伤上。
宁如把目光从白玥背上移开,落在山道旁那棵被戚子涧削掉树皮的青冈栎上。树干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边缘开始长出新的树皮。
青冈栎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晨光已经亮透了,把整条山道照得明暗交错。戚子涧走在最前面,刀鞘随着步伐轻轻拍在腿侧,白玥走在他后面半步,宁如走在最后。
“天机石的线索不是断了吗。”
卫鸣和南宫曦在思青山之外的生活仍在继续。卫鸣还在望宗的剑堂里沉默地练剑,南宫曦还在望宗北山上追着火羽雉跑。
最后一行是南宫曦自己加的,字迹歪歪扭扭,有几个字还写错了,用墨团涂掉重写。
夜深了,白玥侧躺在石榻上,呼吸已经变得平稳,他把脸埋在被角里,指尖微微蜷在枕边。
他把目光从掌心上移开,重新提起笔,笔尖在砚池里蘸饱了墨,在纸上落下时稳重而准确,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戚子涧沉默地看着宁如,又低头看了看刀背上还没擦干净的草屑。他把刀搁在膝头,声音压得很低。
白玥忽然开口,脚步没有停。
夜渐沉,石窗外梅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傍晚,宁如独自坐在石桌边,摊开那卷禁制的推演草稿。纸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纸面上那些符文被他用笔标注,墨迹迭了三四层厚。他刚结婴灵力比以前更精纯,推算阵法的速度更快,笔尖在纸面上稳稳地移动。
戚子涧说要替他处理月圆之后白玥换下来的衣物,从那些浊液中提取秦朔残留的灵力,用来匹配古碑的传送阵触发频率很难,成功的概率不高,但至少不是零。
“以后月圆他回来,换下来的衣物我来处理。”
从前他觉得被白玥需要才叫在他身边。
白玥每个月圆都要去槐门,每次去都会在身上留下新的伤口和浊液。那些东西从前只是被清理干净,但如果能从中提取到秦朔残留的灵力,或许可以用来匹配古碑的灵力波动。
“我从丹霞峰那块古碑残痕里拼出了几个残字。”宁如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一下,“如果能找到灵力波动的频率,也许能重新激活古碑上的传送阵。”
“延胡索和赤芍,上次师兄煎药时说过这两味配在一起能镇寒毒。”
现在白玥不再需要他做这些了,但那些石板不是碎掉了,而是被重新铺过。
鬼修精血。秦朔的血。
他只是来陪着白玥走完这条山道的。
阵图推演还需要几个时辰,但这几个时辰是他找到自己是谁之后,能为白玥做的第一件事。
宁如接过药包放进石灶上方的药柜里。
宁如推开洞府石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是望宗的厚桑皮纸,卫鸣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瘦硬如刀,连一个多余的弯都不肯打。
白玥的肩胛骨在练功袍下随着步伐轻轻起伏,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翘在耳后。
“我来做。”
宁如把月光石的光调暗了一档,继续在纸上推演符文。
“月圆快到了。”说完继续往前走。
当天夜里,石窗外梅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月光石的冷光在石壁上安静地亮着。
他的月圆很快就要到来,但今晚还有人给他写信。
白玥去哪儿,他就去哪儿。白玥停下来,他就停下来。白玥回头看他,他就在那里。白玥不回头看他,他还在那里。
白玥不需要他系衣带,但会把新灌满的药膏放在他手边。白玥不需要他热粥,但会在后山等他出关。白玥不再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但会在他回答完心魔是什么之后,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还是会叫你师兄。
白玥的脸从被角里转出来,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师兄,太亮了”。
宁如走在最后,看着白玥的背影。
他只知道在月圆到来之前,这张阵图必须推演到最后一笔,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心魔幻境里那句话又浮上耳廓,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离不开你了。
宁如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他知道戚子涧为什么要揽下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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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玥把信看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把那包风干的药材拿起来闻了闻,递给宁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