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乘法(1/1)

    凌晨。

    星际真理报社的重建工作在废墟中如火如荼地展开。

    星舰底舱的临时办公室里,小兰独自坐在合金办公桌前,挥笔疾书。

    她已经整整写了一夜,眼眶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桌角那盏老式白炽灯投下一圈幽暗枯黄的光晕,将她单薄而挺拔的倒影,拓在凌乱的稿纸上。

    白玫四脚朝天地窝在办公室后方的单人沙发上。那张沙发对他将近两米的钢铁魁梧来说,窄小得像个玩具。

    他折着一双无处安放的长腿,陷在阴影里,一只手撑着一侧太阳穴,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声粗重而规律。

    桌上的稿子已经写到了第三页,小兰沾了墨水的指尖有些发冷,正缓慢而坚定地翻开第四页:

    「人类历史上最愚蠢的幻觉,莫过于期望人性完美至善;而最傲慢的偏见,则是轻率地将其标签为纯粹的恶。」

    「人性从不是上帝的完美造物,而是兽性与神性相互撕扯、妥协出的畸形产物。」

    「当权力的平衡被强行打破,人从旧制度的牢笼中被释放出来,神与兽的斗争也就开始了。」

    写到这里,小兰落笔的笔尖微微一颤。

    她的脑海中,不可抑制地闪过暴徒们挥舞着火把、肆意打砸抢掠,将她心爱的报社付之一炬的疯狂画面;

    可紧接着,画面上却又突兀地迭加出了上周的清晨——

    那个带头纵火的杂货铺大叔,明明还一脸憨厚地多送了她一个鸡蛋,揉着发冷的双手,叮嘱她「司小姐,天冷,早点回家」。

    小兰下笔越来越快,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锐响,越来越坚定:

    「我们不能相信人性本身,而要时刻恐惧——」

    「恐惧任何制度,任何崇高的构想,终会化身为实现残酷、屠杀同胞的工具。」

    「世上没有完美的乌托邦,也不会有某一天,所有公民统一达成崇高的道德共识。」

    「政治的首要任务是防止残酷、消除恐惧。只有安全、繁荣、自由的城市,才是全体星民的伟大追求。」

    抬起头看着窗外,衰老的红矮星血光渐渐退去,小兰看着满地揉碎的废稿。

    旧的天真在火海里烧成了灰,但冷硬、锋利的新秩序,已经在她的笔尖下找到了不容动摇的意义。

    小兰的目光落在办公桌冰冷的合金边缘上,突然,脑海中掠过那一抹冰冷、诡异的青铜图腾。

    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在复刊,伴随着这篇社论,推向了全星系的通讯终端。

    与此同时,帝国军部,临时改造的战术教室。

    「哐当!」

    厚重的合金大门没被推开,倒先传来一声巨响。

    满地都是被撕碎、揉烂的草稿纸,活像个刚被哈士奇拆过的现场。

    云华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粗暴地把一本捏得变了形的功课本,「啪」的一声,重重地砸在讲台前。

    「你这都是些什么玩意?成心刁难老子是不是!」

    少年像头被踩了尾巴的幼狼,桀骜不驯地梗着脖子。

    蔓莎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随手翻开那本惨不忍睹的功课本,只看了一眼,原本舒展的眉头就死死拧成了一个川字。

    「九九八十一,你给我算成九十九?」

    蔓莎涂着丹蔻的指尖重重敲了敲本子:

    「云华,你颅骨里除了精神力,就没别的了?你觉醒个异能,连乘法口诀都格式化了?」

    云华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啥?什么乘法?就这些,都是老子一宵没睡觉做出来的!」

    蔓莎有些痛苦地用手按住太阳穴,高跟鞋在地板上暴躁地跺了两下:

    「算我开眼界了。你们老师课上都不讲课的吗?」

    「都说你们这群待在帝都星的吸血鬼不懂民情。」

    云华双手叉腰,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

    「我们三区的孩子从生下来就没见过课本,有那在教室里磨屁股的闲工夫,老子还不如去矿底下多刨两筐煤。」

    少年一边说,一边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可很快,又像想什么的,他突然双手撑在讲桌上,高大却单薄的身躯微微前倾,一双棕色的瞳孔亮晶晶地盯着蔓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诱惑道:

    「哎,我说,你这么聪明,天天跟着统帅和夫人,多没劲啊?不如你别跟着他们干了,跟我混吧!」

    少年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露出尖锐的虎牙,拍着胸脯许下承诺:

    「等哪天老子在军部混出头,自己当老大——老子封你当二当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样?够义气吧!」

    「等你混出头了,我早就退休发达了。」曼莎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批改他的作业。

    少年很不服气,一屁股坐回合金课桌上。

    他一边用大拇指抠着指甲,一边压低声音,小声嘀咕:

    「你懂什么……你要是肯投资我,不比跟着统领那个冷血的老东西好!」

    曼莎指尖在作业本上微微一顿,终于来了兴致。她微微侧过头:

    「你说说看,你自己有哪里比统领好?」

    「他冷血!」云华猛地抬起头,根本不用思考,马上接话:

    「不靠我们挖出来的黑煤,他能当上统领?能养得起星舰舰队?!可等他上位了,拍拍屁股进了帝都,给过我们什么好处?!我们的人在底下挨饿,他做了些什么。」

    「那,如果你当了统领呢?」曼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放心!」云华一拍胸脯,露出尖锐的虎牙:

    「老子要是当了老大,抢来的所有物资、珠宝和星币,老子绝对一分不留,全部分给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绝对不缺你这个二当家的份!」

    曼莎嘴角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声音平静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仿真器:

    「好,分给兄弟。那其他的平民呢?那些没力气跟着你造反的老幼病残呢?」

    云华狠狠咬了咬牙,似乎觉得那些弱者有些累赘,但骨子里的道义又让他不甘心地啐了一口,有些别扭地偏过头:

    「那……那他们要是也肯跪下来跟着老子,老子当然也分!」

    「非常好,非常有义气。」

    曼莎冷笑了一声。

    下一秒,她在全息屏幕上轻轻一划,将一张第三矿区这十年来的「资源枯竭与人口赤字曲线图」,投影在了半空中。

    那条一路向下坠落的刺眼红线,像是一具冰冷的骨架,死死钉在了少年的视网膜上。

    曼莎站起身,她微微俯身,精致的面孔逼近云华的脸,一字一顿地问出了:

    「好,你都分给大家。但如果,你全都抢光了,再也没有新的珠宝可以掠夺,而你底下的平民依然在源源不断地生孩子、张着嘴要吃饭——当抢来的东西不够分了之后,你怎么办?」

    云华整个人猛地卡了壳。

    他那颗习惯了大脑,在这个超纲了的命题面前,陷入了彻底死机的空白状态。

    「抢劫是这宇宙里最不费脑子的活,是个人都能做。嗯,这道题你也算错了。」

    曼莎低头把最后一页的作业改完,然后把作业本毫不留情地拍在了少年僵硬的胸口上:

    「统领之所以冷血,是因为他知道,靠施舍和分赃,养不活几百亿人口。规则才是生路,和平才是生路。」

    曼莎端起咖啡杯,隔着全息屏幕幽蓝的光,冷酷地看着他:

    「你大可以继续仗着你的那点义气去当土匪。」

    「但如果你拿不出比统领更高级的秩序,不出三年,你手下那群喂不饱的兄弟,就会因为分不到赃,用同样暴力的手段割断你的喉咙。然后在你的尸体上再打一场,重新分赃。」

    「频繁的政权交替、动荡混乱的局势,带来的从不是自由,而是毁灭性的凋零。」

    曼莎指了指窗外那些冰冷的军部建筑:

    「商人不敢开店,因为怕被抢。农民无法种地,因为今天刚播下的种子,明天就会被战火毁坏。」

    「没有人开店,没有人种地,那钱有什么用?没有生产与交易,你手里那些抢来的星币要怎么换成粮食?」

    「到头来,底层的平民只会白白饿死。」

    曼莎拉开椅子重新坐下,冷冷地俯视着呆若木鸡的少年:

    「你再想想,是统领强,还是只会带头分赃的你强?」

    少年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本被曼莎砸在胸口上的作业本。极其缓慢、近乎僵硬地,将它平整地放回到了金属课桌上。

    「老子虽然现在听不懂你这些歪理……」

    云华猛地抬起头。

    少年棕色的瞳孔里没有了先前的暴躁,反而燃烧起了一种野兽看见新猎物时的贪婪与狠劲。

    「但你给老子等着。等老子学会了,你就给老子老老实实地过来,当我的二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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