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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翠琳并没有睡觉,她闭目阖眼,当作旁边没人一般。
这让周晟源的心底再次艰涩几分。
“急火攻心……”不还是因为他这个不听话的“儿子”吗?
他一直是母亲的骄傲,是母亲的底气,是母亲的资本,而现在,他成了母亲的耻辱,母亲的失败,母亲拿不出手的不堪。
周晟源拿手掌盖住面颊,病房里长久的寂寥,何翠琳无视着他。
周国企拿着水杯进来,同样一言不发的守在一旁。
便这样,一家三口缄默地度过了一上午,直到午饭时何翠琳才悠悠转醒,周国企又起身喂她喝了点粥。
周晟源默了默,攥着手机悄声退出了病房。
未熄的页面上,是他刚刚给刘园发出的消息。
【sheng:我妈突然晕倒,住院了。】
【桥头映残秋:???什么?】
【桥头映残秋:怎么突然晕倒了?怎么回事??】
【桥头映残秋:人有事吗?严重吗?】
刘园的消息回的很快,但周晟源自发出那一条消息后便摁灭了手机,将手机放回口袋后,他仰头抵在走廊的白墙上,手肘盖住眼睛。
有小护士路过,好奇地侧目仰头看他。这一番景象对于医院里的小护士来说太过常见,谁的父母、爱人、儿女罹患疾病、遭遇创伤时,便总能看到这样的神情。
但或许是此刻倚在墙上的人身高过于出挑,遮掩外露出的下半张脸同样出色,来往的小护士与医患家属便不由地多看了几眼,还偏头与小伙伴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在心里微叹。
搭在侧额处的指尖轻搓着,周晟源捂住眼睛,不断涌上来的眩晕闷躁使他快要失智,十分想要抽支烟,但残存的理智却又在提醒着他,这是在什么地方。
是啊,这是在医院,禁烟,他也没忘记,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这与秦笑当初住的医院不是同一所,而现在病房里躺着的,是他的母亲,因为不言而喻的原因急火攻心住进医院的母亲。
不知站了多久,周晟源颓然地松下手臂,转身去推门,门却在他推开的那一瞬自己打开了。
周国企站在门口,手上提着收拾好的碗筷,带着些沟壑的脸上透出年岁的痕迹,鬓间也染上些白发。他顿了顿,随后用父子间一贯的交流方式,轻微地朝儿子偏了偏头。
“你妈让你进去,她想和你说说话。我去买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周晟源怔了怔,只有些迟缓地摇了摇头,随后侧身为周国企让开路,自己走进病房,带上了门。
第93章 白
病床摇起了一些,何翠琳靠在枕头上,大约是喝了热粥缓过来一点,脸色已经不那么泛白,看着也还算是有精神。
周晟源进来时,她的目光才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里只有静默的凝视,很平淡,却极有威压,既像大病初愈后的平和,却又像暴风雨前唯一的宁静。
周晟源率先停住了步伐,顿在床侧。
何翠琳偏了偏头,示意他坐下。
这样的姿态确实不好说话,何翠琳得一直仰头看着他,周晟源便后退一步,扶着椅子坐下。
“源源,妈这回……你别太放在心上。”
是何翠琳先开口说的话,但是内容却让周晟源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他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塞得难以呼吸,又像是千缕棉絮浸了水,粘搭在喉腔,充满了涩意。
“是妈老了,年纪上来了,居然还动不动就晕倒。”何翠琳喟叹般幽幽地说道,“妈老不中用,这未来,还是看你们年轻人的……”
何翠琳的目的太显而易见了,直白到即使她想委婉,却不过三句,便让周晟源参透了真正话意。
以退为进,她惯常明白,对于一个心怀愧疚、自小被教导孝义、吃软不吃硬的人,应该如何示弱才能取胜。
这个儿子已经很强大了,他成长得很茁壮,母亲已经渐渐苍老,无法如孩童时期拥有绝对的压制性,于是何翠琳选择了故作姿态,以退为进。
周晟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站在床边落下的那一个眼神时,生意场上的许多手段便纷至沓来地在眼底涌现。
但是现在真相如何、手段如何已经都不重要了啊。顾念的人总容易优柔寡断,那是在犹豫,当一方拿感情作牌时,这场以消磨为主的博弈便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而最终的胜负,曷不可知。
“源源,妈妈只要你一句话。”何翠琳看着周晟源,缓慢地从被单下伸出一只手,颤着握住了他的手。
“我知道现在让你完全放下不可能,那咱们慢慢来,行吗?”
慢慢来,行吗?
慢慢放下那个男生,换个人喜欢。找个合适可靠的女孩,然后欢欢喜喜地结婚、生子,最后彻底地把这一切抛诸脑后……
……不可能的,单单是第一步,周晟源便无法接受。
这种感情很简单,喜欢而已,可是当真的谈论起来时,其实很多人无法理解。若是落在别人身上,顶多是个茶余饭后的笑谈八卦,可是落在亲密的人身上时,他们便会根据自己的身份和关系,来猜忌、怀疑、罹惧。
原来你喜欢他啊?那你不就喜欢男人吗?天哪,那你不会对我有想法吧?
这孩子原来是个同性恋,怎么会这样呢?从小都那么优秀的孩子,怎么就走了歧路……
我的孩子竟然是同性恋,这一定是哪里犯了错,哪里不对,我得帮他,我要矫正他。
天然地自以为已经被赋予了某种权力,要代表大多数的规则予以制裁。但是前赴后继的许多人已经说过了,“大多数”不叫真理,叫从众。
他们想得太多,从而忘记了,这种感情,和世界上的任何一种感情一样,只是由单纯的欢喜萌发,渐渐的,恰好此时此景,于两人之间成为了独一无二的喜欢。
他们不能接受两个同性别的人相爱,不能接受与社会的生育规则相悖,甚至只是仅仅不能接受,那不太一样的,落在那些相爱之人身上的目光。
多么奇怪的一件事情。这些约定俗成的观念盛行太久,久到习以为常,而忽略了、忘记了去追根溯源。
究竟什么是合理的,什么是不合理的。
“……妈,我会去见您安排的人。”
很久之后,周晟源哑着嗓子,很低地说道。他的声音好轻,在这安静的病房里,仿佛轻缕如墙上的白,何翠琳却瞬间精神了一些,攥着的手紧了紧,人也往前抬了抬。
“是主动吗?”
“……我会认真对待。”
日光稍稍偏斜,从走廊尽头的窗子透进来,倾斜着落在贴着白瓷砖的地上,那一方的光亮炽白耀眼。
周晟源从病房里走出来,透过未合上的门缝,何翠琳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心口处,面容说不上是缓和还是不畅。
他轻轻伸手带上房门,随后顿在门口,视线落在了那片炽白上。
静默地站了许久后,周晟源突然迈开步伐,大踏步地、没有任何犹疑地向那一方走去。
——
第94章 茶楼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
周晟源在拥挤的街道旁勉强找到一个停车位,再穿过弯弯绕绕、热闹非凡的胡同,最终站在这座茶楼前时,脑海里便浮现出这样一句话。
这座茶楼掩藏在巷子末尾,规制不大,两层楼高,装饰得古色古香,翘起的飞檐下还各挂着一个颇有韵味的木灯笼。
周晟源在这座城市长大,竟然还是第一次来到这儿。
待走进去,才发现这座小楼里还大有玄机。外观模样看着不大,里面却是弯弯绕绕,内里蜿蜒很深。
一楼盈满了人,服务员迎上来准备招待周晟源,他摆了摆手,径直上了二楼。
按照刘园发过来的信息,周晟源停在一个包厢前,随后收起手机,拉开了木质隔门。
雅致的包厢内已经坐了三个人,四方小桌上,刘园与姚菁分坐一方,而令周晟源惊讶的是,侧对着他的这一方,赫然坐着不久前初见过的人,白苑。
他愣了下,停在门口,白苑侧头看过来,脸颊旁一缕发丝随着动作垂下,她一手撑着下巴抵在桌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拂过撩起,动作优雅而不经意地将那一缕别在耳后,随后就着这姿势,笑意盈盈地看向周晟源。
“嗨。”
周晟源顿了顿,刘园刚放下茶杯,冲他招了招手,示意对面的位置。
他倒是不急于解释白苑的存在,而是示意周晟源先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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