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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夏牙关紧闭,强装淡定,放下笔挤白颜料。何筝没有离去,闭上眼睛后用两指揉捏鼻梁,像是也很头疼,他舒了一口气,睁开眼看着杜夏,还是一如既往的随和冷静。

    这样的何筝孤苦伶仃,若是再没了杜夏,他留着这条命也毫无意义。

    杜夏的语气里也有挑刺的尖锐:“又是从短视频里看来的?”

    这是杜夏没想到的。有些被故事的走向吓到。他明明是警惕的,他还是听入迷了,何筝的叙述永远有勾起他求助好奇的能力,他迫切地想知道后续,在何筝长久的停顿后小心谨慎地询问,“然、然后呢?”

    他满脑子都是杂念,做不到像过去那样一气呵成。

    但杜夏下一瞬就清醒。

    杜夏默不作声,并不理会何筝的建议。何筝像是妥协退让了,不再提回家,就这么陪着杜夏。

    根本不需要赶。

    杜夏之前对喝醉酒的庄毅有多大度宽容,现在对何筝就有多刻薄尖锐,像是故意要让何筝不高兴,把他膈应到对自己失去好感和兴趣。

    “他肯定要睡到明天晚上,我留下来把这幅画画完,不然会耽误出货。”

    何筝的双目也在杜夏的话音落下后清明,淡漠得好像之前的深情都是装的,只为博得杜夏的同情。

    何筝说这话的时候,身影明明高大,却有着佝偻的幻影,好像一下子老了几十岁,孤独寂寞,整个人都黑夜融为一体。

    杜夏尽力了,他去厕所洗手,洗了好几分钟,还是出于心理作用地觉得自己身上也有股酸味。他应该回出租屋里洗个澡,换身衣服,他重回画室后站到庄毅的工位前,拿起笔,要帮庄毅把这幅画完工掉。

    “这很神奇吧,两个出现在不同时空不同国家种族不同文本里的人物,居然也能相通……”何筝将那本被画工们糟蹋差不多的梵高传记放在手心,翻到割耳自画像的那一页,他又说,这种共通其实是有迹可循的。比如这幅画的背景里有幅浮世绘的画中画,可见梵高当时深受东方美学的影响,割耳之前也尝试绘制和风画作。

    梵高用自残的方式对抗知己离去的伤痛,他陷入更深层次的抑郁,在割耳的第二年离开人世。

    杜夏边说边调颜料,那意思是要何筝自己先回去。何筝明明听出了他的画外音,偏偏还要去老四的工位前翻看货单,告诉杜夏,他们跟阿姆斯特丹的画商约在一个星期后交货。

    他试图忽视何筝的声音,集中注意力,他控制不住自己,出于本能地对何筝发散的思维和清晰的言语着迷,就连哪吒和梵高都能联系到一起。

    命运之神将他推到了这般境地,他那一瞬间的勇气在长久的现实羁绊面前不堪一击。他有一间画室,有一家店铺,有庄毅等一帮兄弟,他还有个亲弟弟。他欠杜浪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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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如果是在以前,杜夏会对何筝说的这些异常感兴趣,放下手里的活仔细听讲,眼眸里闪烁着渴求知识的光亮。杜夏今天兴致缺缺地说了声“够了”,只想画画,但手法异常生疏。

    杜夏在六月热夏倒吸一口冷气,也陷入了何筝渲染营造的故事氛围里。窗外夜色依旧浓郁,但黎明终将来临,没有开风扇的悄无声息的画室里,何筝对杜夏轻声说,“有些人被逼到绝路,是宁肯自毁的。”

    “其实用这个色调也行,”何筝指着画布上那抹绿,跟杜夏说梵高割耳后的自画像有好几副,用什么色调的绿其实都可以。

    就是在那一瞬间,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杜夏差点义无反顾地扑进那片无边无际的黑夜,就算无法将何筝拽出到光明地,两个人至少能永远在一起。

    在动物本能的求生欲的驱使下,那把刀未必会扭转锋尖,而是开启弑父娶母的轮回宿命。

    “我刚刚都听见了,庄毅说他很喜欢哪吒。”何筝尽说些杜夏感兴趣的话题,想听杜夏开口。杜夏调好颜色后会用画笔继续搅动,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再把画笔拿起来,手腕在落笔前总会控制不住地抖一下。

    杜夏的心莫名跟着揪起。

    不是所有人都宁肯自毁。

    何筝还是那么温和,并不觉得被冒犯。他说,梵高将当时和自己同居的高更视为知己,高山流水的灵魂伴侣,但高更对梵高没有那么深刻的情感,想要离开去大溪地。梵高不能接受,所以拿着一把刀威胁高更,宁肯把高更杀了,也不愿看着好友离去。

    “你也回家睡一觉吧,休息好了再回来画。”

    何筝也从不牵强附会,什么都可以信手拈来,从杜夏熟悉的事物以起点,娓娓道来循序渐进。杜夏和庄毅看过《至爱梵高》的电影,他就从电影说起,里面暗示梵高很有可能不是自杀,而是被人误伤,但梵高认为自己的离开对所有人都好,所以选择不接受治疗,也不说出误伤自己的人是谁,放任自己的生命流逝。

    杜夏说完就在画布上给梵高的上衣添和原作里相似的绿色,以表决心,他调的颜色暗淡如他芜杂的心绪,一落笔就突兀刺眼到无法欲盖弥彰的程度。

    何筝的目光落在梵高的那幅自画像上,那意思是,然后梵高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有什么在平静表面下汹涌波涛,难耐又滂渤地挣扎。

    庄毅没吐到画上,但画架上溅了不少酸水。实木材质的支架上留有淡紫色的渍迹,比水泥地面更难清洗。

    “我不可能和你走的,”杜夏盯着庄毅的画,一字一顿很笃定地对何筝说,“这里就是我的家。”

    何筝只不过推波助澜一把。

    他郁郁寡欢,他依旧善良,他在这一点上竟和哪吒相像,为了不连累陈塘关的百姓,哪吒也主动献出自己的生命。

    杜夏不可能把好好的画架扔掉,硬着头皮用毛巾清洗。何筝开了风扇,把窗户也打开,房间里难闻的气味很快散开,杜夏从厕所里拿来空气清新剂,用这种味道掩盖已经腌入味的画架。

    “……可你在国外念书啊,”杜夏幽幽地对何筝说,“你不应该更像俄狄浦斯吗?”

    何筝主要还是不想看到杜夏熬夜,语气也很温和,没有半点强迫杜夏的意思,杜夏却像是受了什么大刺激:“家?回什么家?”

    何筝将那本版本老旧的传记草草翻阅,里面对梵高割耳的缘由还停留在梵高和好友高更为妓女争风吃醋的稗官野史。他不免笑了一下,勾起的嘴角很是不屑,杜夏敏感地捕捉到何筝的嘲讽,终于肯侧脸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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