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1/1)

    林夙不明白他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发出一丝疑问:“嗯?”

    阿峤语气笃定:“就像丈夫死后,妇人改嫁,若这时死掉的前夫又回来了……妇人无论如何抉择,总是难以两全。朝廷那些人素来最怕手下有二心,知道殿下死了倒还罢了,却殿下一活下来,他们又会怎么看楚屺?殿下不让他知道真相,想必是不想让他为难了,殿下真是深谋远虑!”

    阿峤自觉自己终于穿破迷雾捕捉到真相,说完这些话便如卸去了心头重重的包袱,一时浑身轻松,倒下去很快就安心睡着。

    这回换林夙睁开眼睛睡不着了。

    面对这样的阿峤,和他说出真相似乎是很残忍的。

    他还记得梦里自己告诉他楚屺倒戈的事,阿峤的反应有多大。

    他若非心神大震魂不守舍,又怎么会那么容易上那些人的当。

    不过还是要说的。

    次日一早,出门之前,两人留着茶水啃剩下的干粮,林夙才开口:

    “你昨晚说的话我听见了,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何事事为别人考虑,却不考虑自己的需求?”

    “我已经不需要他了。”林夙斩钉截铁道,“无论他有什么苦衷,我只要绝对忠心的属下,楚屺现在的表现已经证明他不是。若他明知我与政敌之间已经你死我活,还肯依附对方,这样的人绝不会再成为我的手下。”

    他知道阿峤年纪尚小,又秉性纯良,凡事总将人往好处想,这是他的天性底色,后天难以改变,可这些事他迟早都要学会。

    他一直都跟在自己身边,又并未接触过太多真正危险的东西,可身处这样的位置上,就是每一步都惊险万分,这些事往后只会更多,他想要不重蹈前世的覆辙,是必须让阿峤明白这些的。

    阿峤听他这样说,有些不解,但欲言又止一番,到底没有说出什么,只是乖乖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这样的表现,分明还是有疑问的,林夙在心底叹了口气,他对楚屺也是有感情的,想要让他真正理解这些看似绝情的话,只能靠时间了。

    阿峤对楚屺的情感一直是特殊的,毕竟那年洪灾之中,到底是楚屺救了他一命。

    。

    他捡到阿峤和楚屺,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他当时在外游历,正好来到一个边陲小镇,那镇子从前隶属大勉,住的也是大勉的依蒙族人,但因为战事往来,数度轮换于曦勉两国之间,也由此住进了不少汉人,形成两族混居的局面。

    镇子占地形之利,被曦国收回之后,列为军事要镇,派了重兵把守。而在镇子中的一座高山上,世世代代居住于此的依蒙族人也随着镇子一起划给了大曦。

    山正好卡在交界线中,山民可以轻易往返曦勉两国的土地,加之山中地势复杂,林深树密,军队藏进去,若有山民掩护,谁也找不出来,这座山也成了压在当地驻军心头的一块大石,谁都知道这是个隐患,只是不知何时会爆发出来。

    依蒙族人与汉人交战已久,互相仇视情绪很深,相处中也时常有摩擦。

    当地知县走马上任之后,有感于此地治理困难,决定采取怀柔政策,感化这帮异族人,所以政策上有许多倾斜和帮扶,还亲自带人去修路,赠送他们种子、树苗、农具等,意图打通上下山的通道,加深双方往来。

    只有经济上的深度捆绑,才能让这些异族人士多一些归属和依赖,直到数代往来彼此通婚之后,血脉混在一起,才会被真正同化,不再有二心。

    依蒙族人天性好战,并不好相处,起初对这位知县爱答不理,他要做什么只由他做,既不回应,也不帮忙,可渐渐的,见到山上当真越来越繁荣,日子真的越来越好,许多人的态度终于有些软化,愿意配合知县一些事情。

    但依蒙族此时还保留着一件很残忍的习俗——人牲。

    在他们民族的传说中,只有人牲才能沟通神灵,让山神路神万物之灵都听到自己的祈愿,保佑族人万事顺利,牲畜健康安宁。

    祭天仪式每三年一次,这次这正好举办在这位知县上任的第三年。

    知县是个心性敦厚的读书人,又存了教化这些异族的心思,听说此事后,下定决心要从断绝人牲习俗起,将这帮异族人的习惯扭转过来。

    他数次上山,找到祭司说了无数古往今来的事迹典故,曦朝的明文法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任凭他嘴皮磨破,也并没能说动对方放弃传统。

    最后一次,他一直磨到了深夜,对方不同意,他干脆就不走了,祭司不胜其扰,总算勉强松口,答应这次不用人牲试试。

    那一夜谈的太晚,知县并没有回县衙,衙门的人也没放在心上。直到第二天,见他还没回来,看雨又下得大,这才有人带着人手上山去接他。

    没想到在山上也怎么都找不到人,知县就像凭空蒸发一般,谁也找不到他的踪影。

    直到最后祭祀开始,贡品台上的白布掀开,谜底才解开——贡品台上的人头,正是那位知县大人的。

    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

    林夙本来就在附近游历,一听这件事,连忙赶过去。他心中总感觉此事或许还有隐情,生怕双方一时激奋下,会激化矛盾,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所以主动过去主持大局。

    但他到底迟了一步,赶到山上时,蓄势待发了好几天洪水已经开席,山上大面积滑坡,原本就在雨中祭祀的山民、上去准备为知县报仇的汉人,以及在山上主持局面的官兵,在火并中死伤了大半后,又被洪水冲走了剩下一半。

    他虽然冒险上山,却已经太晚了,上山也什么都没能挽回,只在下山的时候,捡到险些被洪水冲走的两个孩子。

    他们一个稍大一些,约摸十二三岁,是个汉人,在水中勉强抱住了一棵树,另一只手,却紧紧抓住了落在水中的另一个依蒙族孩子。

    他们前面不远处就是一个被大水冲出的断崖,被抱住那棵树承受不了洪水的冲击,已经开始摇摇欲坠,那孩子却怎么也没有松开手。

    林夙便将两个孩子都救了出来,带下山去。

    事后他问楚屺,明明身为汉人,当时也正在和依蒙族的阿峤打架,洪水来了后,为何又在水中抓住阿峤不放。

    小小的楚屺义正辞严:“我与他打架,是为了堂堂正正赢过他,再押他去王大人坟前磕头认错的。他们害死王大人,是他们做错了,可我若见死不救,岂不是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即使多年过去,林夙依旧记得当时楚屺说这番话时的模样,这么多年来,他都一直坚信,从小就能说出那些话的楚屺,一定会是个值得托付重任的人。

    没想到他也有看错的时候,这八年来,懵懂单纯的那个多年初心不改,正义凛然的那个却早面目全非。

    杏林(1)

    两人吃了早饭,便下了楼,阿峤要去杂耍班子上工,林夙想去找人看看前两天找到的永子和棋谱。

    出了楼梯,一进大堂,两人险些疑心自己眼花了。

    和前几日门庭若市,挤得几乎没有落脚之地相比,今日这客栈冷清得几乎门可罗雀。

    林夙本以为是店铺出了什么事歇业一天,可走到门口一看,连街上行人都稀稀拉拉,小猫两三只,哪还有往日的热闹。

    他找到掌柜,本想问问城中哪里有金石古玩铺子,尚未开口,正埋头算账的掌柜的头也不抬道:“议会地点就在城东杏子林。”

    “什么议会地点?”

    掌柜抬起头,见是店里的客人,耐心解释道:“公子难道不是为陆大侠的事来的?若是的话,现在赶紧出发,还能来得及!”

    林夙谢过了掌柜,一头雾水地和阿峤出门,一路上果然还能时不时见到人快速奔跑,往城东方向跑去。

    有之前车水马龙,比肩接踵的情形对比,如今的沛州城像一时间变成了空城,小贩生意淡了,一个个都无精打采,见到他们路过,都十分热情招揽。

    两人走到表演的地方,台子竟然还没搭起来,别的人都不在,只有郑班长坐在箱笼上,对他们摆摆手:“今天没人上街,歇业一天当放假了。”

    阿峤一听,大失所望,他前两日赚了不少,正好昨日钱又被人骗光,今天准备趁热打铁,多赚一笔,没想到今天连台子也不搭了。

    他们说话的功夫,林夙又目送了好几队人马远去,见阿峤有些低落,忽然有个主意,安慰阿峤道:“今天不演正好,这几日你也累了,我带你去看别人演。”

    。

    杏子林是一片平整山林,转过山峰,便是一片低谷,谷中正好有一块可以容纳数百人的洼地,若有人发言,就站上前面的一处高台,正好能让所有人看见。

    林夙和阿峤来得晚,场中早已站满了人,两人嫌人堆里太挤,视野也不好,便另外找了一颗视野绝佳的大树飞上去,躲在茂密繁盛的枝干背后,倒也正好将台上看得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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