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1/1)

    江叙舟顿时五雷轰顶。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那笑容十分僵硬,倒像是……沈墟在刻意模仿什么人,却又因不熟练而显得十分拙劣。

    这个念头出现在江叙舟脑海时,一切关窍都被打通了。

    掌教继续对沈墟说着话,语气十分不赞同:“把沈墟诓下山给你干苦力就能解决问题了?快点把人叫回来。”

    沈墟:“他人都在魔域了,叫回来也晚了。不如安心叫他帮我修好狐狸洞……”

    这两句话一出,江叙舟立即想起了这是什么时候。

    无涯渡被屠那日,沈墟之所以不在山上,正是因为两日前,江叙舟用一个陈年旧赌约把他诓下山,支使沈墟帮自己修狐狸洞,顺便照顾一下崽子们。

    而江叙舟之所以需要诓沈墟去,是因为两日前的又两日前,江叙舟带着师弟们下山去醉仙楼胡闹,被掌教抓了个正着,因此被勒令直到春假前都不许下山,更不要提回魔域。

    但在上一轮的梦境中,沈墟硬是跟着他去了醉仙楼,还故意从掌教那里同样领了禁止下山的罚。

    此前,江叙舟会以为沈墟只是不想被支使下山,好在屠山时还留在山中等待真相。

    但结合现在这一幕,江叙舟脑子里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偷溜下山在醉仙楼胡闹。

    被施加下山禁令。

    一个劲儿劝掌教取消年末试锋。

    直到最后屠山时,他留在山上。

    沈墟在走每一步,江叙舟在屠山前走过的路。

    他不知道究竟哪些是导致结果的重要节点,因此只能将所有的异常记下,一一夺到自己身上。

    ——然后通过因果线串联,让这一轮梦境在上一轮的影响下,将他当做江叙舟,走完曾发生过的所有事。

    这是唯一能让江叙舟这个梦主之一缺席的情况下,梦境仍能运转的方法。

    江叙舟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眼睁睁看着沈墟一步步按部就班地走着,刚刚那句“来不及了”在他耳边回响。

    ……新的梦境开始,梦境之中的人必须走完全程才能离开。

    来不及阻止了。

    呜咽的风声中,沈墟很快又传来一句话。

    “现在你可以离开,”他说,“或者,留下,陪我经历完一切。”

    江叙舟掌心摊开又合拢。

    里面是刚刚余清弦递给他的,一枚无涯渡的弟子牌。

    边缘磨损得厉害,遍布尖锐物品划过的痕迹,又有怎么也擦不掉的陈年血迹,堪称伤痕累累。

    唯独“江叙舟”三个字,被谁仔细地重新一笔笔刻过,清晰如旧。

    江叙舟几乎能想象出,这枚在战争中悄然遗失的木牌,曾经历过怎样的兵荒马乱与伤害。

    又是怎样被人拾起,犹豫片刻,还是放回袖袋中。

    而后在一个个寂静到令人心慌的夜晚,被用手指不断描摹那三个字。

    江、叙、舟。

    木牌曾经的主人抬头,看向山顶的人,似乎与八百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江叙舟握紧了弟子牌。

    梦团的大门在他身后悄然闭合,只剩下一条供一人通行的缝隙。

    江叙舟转身,与山顶的沈墟背道而驰,离那道缝隙越来越近。

    他走得越来越慢。

    再终于要踏出去时,猝然转身,直向山顶冲去!

    一道流光破开沉沉的乌云,破开呼啸的飓风,最终落在沈墟身边,猛地撞进他的灵台。

    于是掌教发现,眼前的弟子忽然笑得更深。

    不是那种僵硬而拙劣的笑,而是发自真心的。

    被另一个人撞进魂魄的感觉并不好,但沈墟尽力放松自己的经脉,给江叙舟留一条通道。

    沈墟:“想好了?”

    江叙舟顿了一下,牛头不对马嘴地来了一句:“滚。”

    仿佛没听见对方语气中的滞涩,沈墟抬步,彻底让梦团的白光淹没他。

    一场回溯的梦境彻底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卡得要命,写完自己都笑了。

    算了!写文哪有不疯的!

    旧事(9)

    足以焚毁一切的熊熊烈火。

    从山脚开始, 火舌如有生命般一步步向山顶逼近,与惊慌失措的纷杂脚步一起,很快逼到山顶。

    剩余没来得及下山的弟子们脸色煞白, 持剑团团贴墙围成半圆状,无数道剑意汇聚在身前, 一时竟也与那火舌形成对峙之势。

    他们身后,掌教闭目养神, 神色平静,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护山大阵已经被逼到只剩这小小一块,为了支撑它,掌教已不眠不休三日。

    一道又一道目光先后在半空碰撞,很快就有弟子注意到掌教的头发, 褪去从前的光泽后,仿佛一个真正的老人,干枯暗淡得像一把枯草。

    不经意间,鹤发人泄露出一丝痛哼。

    那只是很轻的一点点声音, 他身侧的弟子却脸色微微一变。同一刹那, 刚刚还略有退意的火舌迅速反扑, 野兽般嘶吼着翻起巨浪,灭顶般压下!

    弟子们霎时七零八落。

    几个在前排的则动也动不了, 被热浪掀得浑身火辣辣, 连眼睛也忘了眨,眼瞳中木愣愣倒映着越来越近的火光。

    三道气流同时飞来。

    一道魔气与灵气正面相撞,双双弹开后,在火舌上燎出两块久久难以愈合的洞;另一道从侧面来的灵气则贴着那几名弟子眼球前飞过, 割开火舌后重重砸在地上,砂石横飞。

    刺目的烈火中, 两道匆忙的身影愈发清晰。

    江叙舟和余钰。

    劫后余生的弟子们喘气片刻,纷纷相互搀扶着站稳。

    有人下意识喊:“余师姐,江……”忽然迟疑了。

    目光中心的两人齐齐停顿一下,短暂对视后余钰选择绕到掌教身后,沉默着给他治伤;江叙舟则对着那弟子笑了笑,转身面对火海。

    下一瞬,另一道耀目的红光冲天而起,弟子下意识闭上眼。

    再睁眼,不由恍惚了一下。

    只见眼前九条冲巨大的狐尾在空中飞舞,前端的江叙舟却纤细单薄到不像话。火舌和狐尾形成的夹缝中,他挺直脊背,像是接受来自前与后两面的夹击。

    弟子忽然叫:“……江师兄!”

    这一嗓子骤然把所有人喊醒。

    无数剑锋上的灵气再次汇聚,流光溢彩地汇向阵法边缘、江叙舟脚下。被托着的人似乎脊背微微颤了一下,但那只是转瞬即逝的一下,仿佛只是错觉。

    不知江叙舟是用了什么办法,面对魔气形成的屏障,即便那只是在灵气前附着的薄薄一层,也足以让那火舌迟疑。

    有敏锐的弟子发现,余钰并没有加入这场对峙。

    很快,火海中又浮现出一道道身影。他们把自己的脸掩藏在背光中,面部轮廓只剩下令人不适的阴翳。

    为首的那个人开口了。

    “孩子,”那人的声音经过刻意的扭曲,“你要站在族人的对立面,与曾迫害他们的仇人合作吗?”

    魔气大量消耗,江叙舟整个人都看上去懒懒的,闻言嗤笑:“族人?不敢啊,我们狐族不是早就被驱赶了吗?”

    “长老会议已经决定,狐族先辈犯过的错,与你们小辈没关系。你的族亲们已经开始向魔域中心迁居了,恐怕走得匆忙,没来得及通知在外的小辈。”

    火光映在江叙舟瞳孔中,微微动了动。

    他身体微不可见地向前倾了倾,在对方了然的微笑中问:“真的?”

    “当然。”

    似乎觉得这样的承诺还不够动摇人心,那人又补充一句:“我们完全可以等待你与族亲通讯后,再行商量。”

    江叙舟始终直视压迫着他们的目光偏移了。

    他眼睫微微垂了垂,似乎也在考虑他们话中有多少可信。

    最终在对方胜券在握的微笑中,妥协地道:“可以——”

    身后另一道光芒忽然大盛。

    有弟子仓皇回头,发现余钰的脸在白光中显得更加诡谲,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江叙舟也回头,轻轻一笑。

    两道目光相触间,白光飞快吞没众弟子。同一刹那,火光中掩没身形的魔族向中心弹来,气急败坏地伸出利爪。

    狠狠摔在地上。

    传送阵开启,原本石榴籽般拥满弟子的台上,空无一人。

    魔族们最后看到的,只有白光中江叙舟因魔气大量消耗而现出些疲惫的脸,双眼却含着灵动而狡黠的光,十分挑衅地做了个鬼脸。

    “才怪。”

    白光消失。

    烈火中的身影留在原地,用古老的魔族语言低声交谈片刻,到底顾忌着不知为何还没有动作的白玉京,片刻后纷纷离开了无涯渡。

    整座山上,只余仿佛会一直烧下去的滔天火浪、枯焦的断壁残垣,及一具具尸首。

    ……

    “白玉京一直没派人来救援,小元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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