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3《向日葵》(2/2)
梵高的眼睛在那个黄色的背景里,像两枚烧红的钉子,钉在画布上。
半夜她醒了,翻身时听见林鹿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好像在叫妈妈。
林鹿选的,她说这样看起来像家。
“你觉得他能被理解吗?”林鹿忽然问,“画这些的时候,有人看懂过他吗?”
她吸完最后一口,掐灭烟头,掏出手机。
两人躲在一个电话亭下避雨,肩膀挤在一起,林鹿缩着脖子笑:“我们好像偶像剧女主哦。”
第二天周末,林鹿起得很早,说要去国家美术馆看展览。
李希法翻了个白眼:“偶像剧女主不会在酒吧吐成那样。”
而她更知道的是,她已经悄悄开始怕一件事了。
林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又拽着李希法说“你也站那儿我给你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伦敦的天像永远塌不完一样,细密的水珠织成一张灰色的网。
“骗你干嘛。”
她每次看画都这样,像灵魂被抽走了,留下的只是一个空壳。
李希法被她推到台阶中央,表情僵硬地比了个耶,林鹿笑着喊“你笑一笑嘛,又不是拍证件照,干嘛那么严肃呀”。
如果她没有在那个雨夜遇见郑世越,如果她没有在画室里等他进来,如果她只是像林鹿一样画画、看展览、梳马尾——她会不会也变成这样一个人?
她换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像刚从某个青春片里走出来的女主角。“希法,一起去吧?”
她等了三分钟,盯着那两个字看。
李希法站在旁边陪她,目光从《向日葵》滑到旁边的自画像。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特展在大厅东侧,灯光调得很暗,每一幅画都被单独投射,像悬浮在黑暗中的碎片。
林鹿画得那么好。
“去吧去吧!”林鹿拽她的胳膊,“今天特展,是梵高的画,你不是喜欢抽象表现主义吗?他的笔触你应该会喜欢。”
她莫名没有用力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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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赶紧用袖子擦掉:“啊,我太容易被感动了,从小就这样。”
林鹿站在一幅《向日葵》前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雨声很大,盖住了她们的笑声。
国家美术馆的台阶前,几只鸽子在踱步,远处是纳尔逊纪念柱的铜像,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根巨大的铅笔。
她不应该出现在那家“地下室”酒吧里,不应该学着抽烟喝酒,不应该被她带进那些泥沼。
一个能在美术馆里看《向日葵》看哭的人。
她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林鹿的背。
林鹿破涕为笑:“真的?”
她挤出一个笑,非常敷衍的那种,但林鹿按快门时眼睛亮了:“好看!你笑起来超好看的。”
而她始终没等到那个黑色的心。
她们买完包出来时,雨又下起来了。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美术馆里,林鹿问她“他能被理解吗”时的表情,和那双发红的眼睛。
李希法想了一会儿,看着她说:“现在有了。”
她忽然想,如果一切都没发生过……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显示“已读”。
可她已经把她拉进来了。
那天晚上林鹿睡得很早,李希法坐在窗台上抽烟。
“喂!”林鹿锤了她一下,笑得更大声了,“那是我的人生污点好吗!”
但她知道的是,她已经没法走回去了。
二十分钟后,她们站在特拉法加广场上。
她应该在某个阳光很好的早晨,坐在画架前,画那些苹果、白瓷壶和蓝色的桌布。
然后她删了对话框,把手机扔回枕头下面。
她应该永远保持那双干净的、没被伤害过的眼睛。
“不去。”
犹豫了很久,她给郑世越发了条消息:“忙什么呢?”
她怕哪天林鹿也变得像她一样,眼里再也没有光了。
“他好孤独啊。”林鹿轻声说。
她听着,没动。
窗外有鸽子咕咕叫了几声,又安静下去。
她盯着最后一张看了很久,林鹿的脸在镜头里明亮得像一盏小灯。
她躺下来,闭着眼,听着林鹿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一个安静的小小的钟。
林鹿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李希法坐在地板上,翻着下午拍的几张照片——梵高的画、广场上的鸽子、林鹿在台阶上比心。
对方没有回复。
李希法看着她的眼泪,胸口那种刺痛感又浮上来。
她不知道答案。
“走吧,”她说,“楼下有纪念品商店,我请你买个帆布包。”
李希法没回应,但走进去看画时,她发现自己嘴角还弯着。
李希法闭上眼。
李希法想挣脱,但林鹿的手很温暖,像一只软绵绵的小动物扒在她身上。
黑暗里,她攥紧了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像一个无声的呼吸。
李希法转头看她,她还在看那幅《向日葵》,眼眶有一点红。
雨停了,窗外的天空露出一小片深蓝,像被擦过的旧黑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