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绿芜城上(1/1)

    绿芜城上

    “殿下今日怎么穿得如此单薄?”

    萧照旋身折进殿来, 见商矜只披着一件青色外衣,唇色映着淡薄天光,更?显得苍白。

    他?的?肢体修长却也伶仃, 外衣几乎贴在身上, 勾勒出脊背蝴蝶骨的?线条。

    商矜对萧照的?询问避而不?答,只是说?:

    “下雪了。”

    寒气在他?吐词呼吸间凝成白色水雾, 朦胧眉目。

    殿内早被贴心地点燃炭盆,银丝炭迸出细细的?火星,驱散寒意。珍珠帘被撤下, 换成温暖厚重的?锦帐, 但?这样依旧被朔风吹得狂卷。

    已经是极冷的?时节。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将尽。

    萧照视线落在商矜被发丝掩映的?耳根,似乎微有些出神, 旋即笑道:“越京往年也是这时节下雪?”

    其实?那并不?算真正的?雪,只是雪粒混合着冰冷的?雨水, 还没?有落到地面就化了。

    “不?。”商矜伸出手将窗牗合拢,半透明的?指尖闪烁着一点奇异的?晶莹, “往年要到年前才下雪。”

    他?并没?有在这一点上多谈,侧过脸来:“掌灯吧。”

    话音落下,烛火依次亮起, 昏沉殿内盈满橙黄的?温暖焰火, 在墙壁上映出两人瘦长的?影子。此时寒风抚过烛焰, 风中之火摇摇晃晃,那两条影子也扭曲游走, 最后随着萧照俯下身凑近的?动作交融于一体。

    指腹擦过发丝,萧照又?若无其事地微微往后退,保持在一个?亲密但?不?会令人升起警惕的?距离:“发上有雪粒。”

    “多谢。”

    萧照无奈地笑了下:“殿下同孤,何需客气?”

    商矜对此不?置可否, 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位置:“坐吧。”

    侍女们鱼贯而入,捧上玉盘珍馐。虽然商矜交代过一切从简,但?公主府里的?人还是愿意为这难得的?日子多费心思,每一道菜或点心都色香味俱全,不?是多珍惜的?食材,却都被做出了花来。

    最后是酒水。

    侍女执壶正要倒酒,忽闻商矜开口道:“换一坛。”

    “换那坛十洲春来。”

    “是。”

    葱白指尖一顿,侍女将酒壶扶正回?原位,下意识地看了萧照一眼,又?不?动声色垂下眼。

    那是一种十分隐秘的?审视。

    旋身折出殿内,侍女抬起眼来,脸上温懦顺从一扫而空,她将酒坛随手递给?等候在台阶上的?桑星摇,歪着头?若有所思地打?量面有虑色的?人。

    “怎么样?”桑星摇问。

    “唔。”她沉思片刻,点评道,“那位南梁王世子确实?有一副好皮囊,难怪殿下会喜欢他?。”

    她说?着微微弯起眼睛,眼尾勾出一点绮丽的?妩媚。

    桑星摇:“………”

    她拍拍桑星摇的?肩膀,说?:“你完全不?用?为殿下担心,殿下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说?起来你也没?有比殿下年长,怎么总这么操心?”

    “鹓雏!”

    桑星摇恼怒低呵,换来女子一声轻笑。

    “开个?玩笑而已。”她笑意微敛,“我对这位南梁王世子一点意见都没?有。既然殿下喜欢,那不?就好了。至于将来殿下属意他?做正君还是侧君,又?或只是春风一度——都实?在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事情呀。”

    她摊了摊手,毫不?在意地说?道。

    “殿下不?是始乱终弃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看着桑星摇,按住额头?,为面前人的?固执感到头?疼,“星摇,倘若南梁王世子对殿下无意,而偏偏殿下又?有心,你还会有和今时今日一样的?想法吗?”

    “………”

    桑星摇刚要开口,就被笃定的?语调打?断, “你不?会。”

    “你只会觉得既然是殿下喜欢的?,那无论南梁王世子怎么想,都合该是殿下的?。或许你还会觉得是南梁王世子不?识好歹”

    “现在不?也是这样么?只要殿下喜欢不?就好了。”

    她神情间满是不?以为意:“对了,殿下说?把那坛十洲春送过去。你去吧。”

    “那不?是……”桑星摇张了张口,在她肯定的?目光里将声音吞没?在喉间。

    ………

    “怎么?殿下这酒莫非藏有什么玄机?否则那婢女一听神情便不?对。”萧照笑吟吟问道。

    商矜锋利的?唇线往上勾,要笑不?笑,“酒中不?会下毒,世子可以放心。”

    十洲春其实?是薛皇后生前所酿。

    在商矜的?记忆里,薛皇后有一段和先帝闹得很不?愉快的?时光。先帝有意废后已久,只是碍于薛家的?声势迟迟没?有动作,何况皇后没?有大错不?能轻易废立——纵然先帝对他?的?皇后吹毛求疵,也无法从薛颂如身上挑出能令群臣心服口服的?废后理由。

    先帝身为天下之主,却依旧有许多做不到的事情。

    薛皇后对先帝的?心思心知肚明,不?过她从不?放在心上——其实多年后商矜再度回?想起来,薛皇后对于先帝,既没有妻子的丈夫的恭顺,也没?有臣子对君王的?服从,那种隐隐约约的?轻慢刻薄未曾在人前显露,却在无人时对先帝毫不掩饰。

    因而先帝每每在臣子为薛皇后说?话、明里暗里指责自己的时候有苦说?不?出。在旁人眼里,薛皇后除了在后宫干政上有污点,其他?方面都堪为后妃表率。每当这个?时候,他?只能费尽心思别的找理由惩戒薛皇后,但?他?也没?法做得太过分,无非是禁足、抄写佛经之类不痛不痒的手段。

    薛皇后会在先帝拂袖离去后,轻言细语地询问商矜,倘若是他?会如何做?

    “既不?能令后妃恭顺,又?不?能使臣子归心的?君主,实?在庸碌。”薛皇后立在长廊的紫藤花下,眉眼温柔却锋利,“阿矜,倘若有些事你不?知道怎么做,就想想你的父亲——千万别学他的?做法。”

    她说?这些的?时候,缓缓执杯,又?漫不?经心谈论起别的?事情——先帝于她的?生活,不?过是溅起一点水花的?微尘,最多闲谈三言两语。

    “我听人说?江左一带有旧俗,每当家中有女孩儿出生,父母就会酿一坛酒埋在桑树下,等到女儿出嫁时再挖出,称作青桑酒。新婚之夜与?良人共饮一盏,便可同心合欢,白首偕老。”

    她说?完看向?商矜,颇有些惘然的?样子。

    “可惜我大抵是看不?到你得遇良人的?那天,那我便也为你酿一坛酒——待他?年你有了所钟之人,良宵月下,也顺便奠我一樽酒。”

    酒酿好是在五年后的?春天,薛皇后将它取名为“十洲春”,交由商矜。

    三月之后,薛皇后病故,天下大丧。

    那坛酒被他?束之高阁,直到经年后再度被捧出,酒香依旧醇厚,混着一点辛辣。

    但?自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并非郑重许以白首之约,微末真心藏于轻描淡写的?刻薄语句后。

    他?向?萧照举杯,葳蕤灯火映着他?唇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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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多写一点点,但是熬不住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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