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1/1)
卡森靠坐单杠上,刺眼的阳光令他皱眉,他打量着我:“你可真够胆大,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目光探过来,盯在我脖颈处,细细辨认了一番,转而看向别处,“你挨打了?别告诉我是温德尔那个混蛋弄的。”他低骂了句‘操’,腮帮子紧了紧。
“不至于挨打……”我干干一笑,“私人纠纷。”
卡森斜睨了我一眼,“乔笛,你越来越像个律师,不负所学。”他竟然朝我竖起中指。
远处,尖锐口哨声响起,一个身穿制服的士兵指着我们,戳了戳腕表。
我连忙转到正题上,“要是缺什么东西,写信告诉我,我会让人送来。”
卡森这才笑了笑,炽热的阳光令他的笑容愈发纯粹,跟我记忆中的形象重叠,他像一块刚烤出炉的玉米饼,让人觉得暖烘烘的,但很快,他眯了眯眼,勾起唇角:“回去转告维西·赛尔温,他欠了我多少次,哈特律师,您要是能把他捎来,那最好不过了,我一定会在瞭望塔干他。”
“卡森!”我真替他提着脑袋:“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浑话?”
卡森皱眉,一字一句反驳:“难道我说得不对?要不是他,我会被家里赶出来?沦落到这种地步?当然,我也没有说伯纳德少校不好的意思。”
“至于你——”他白了我一眼,“等我收拾完他,再来找你算账,不就是块破怀表嘛,温德尔至于气成那样么,对我下手那么重!”
我深呼吸,觉得他是该军中历练几年,修修他无法无天的性子,“不早了,我得回去,有什么信要我带回去吗。”
“这里只能进东西,不能带出去。”卡森见我拿着公文包,抬了抬手,接过我手里的笔,字迹潦草地在记事本写了什么,很快引起士兵的注意:“喂!别违规!”
士兵快步跑来,把笔记本例外搜查了一番,没找到可疑信息,最终狐疑地瞪着卡森,“你最好小心点!”随即一脸不悦地看向我:“您请回,哈特律师。”
铁栅门缓缓合上,锐利的防爬网竖着尖茬,在阳光闪着刺眼的光芒,空气依然燥热,尘土飞扬,卡森的身影逐渐远处,换上了护肘,消失于众多士兵中。
马车在通往兰开夏郡的路上疾驰,一路尘土飞扬,窗外景象一闪而过,原本繁华的集市如今萧条、摊位稀疏,各类货品也是寥寥无几。四处电线杆上倒是贴着新旧不一的告示,贴着简短又模糊的照片,不知承载着多少个家庭的焦灼,我心头沉重。
“先生,您是回温斯特庄园?”马车夫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他侧脸有道旧疤,却不让人觉得可怖,我探上前来,扬声道:“是!还有多久?”
“前面有路障,没办法送你到庄园门口了——”车夫侧过脸冲我喊,车轮声吞噬了他的大部分声音,我刚要说‘好’,马车一个剧烈颠簸,我猛地撞向后座,车窗跟着哐啷作响——
“小东西!找死!”车夫怒斥道。
我爬坐起身,这才发现道路中央穿过一个小孩,模样看着十三四岁,黑乎乎的脸,瘦得皮包骨,肩上却背着结实的军绿色背包,嗓子很脆:“巨大牺牲!洛斯攻势受挫,英军伤亡逾六万!”他绕到车窗前,扒着玻璃窗问:“先生要报纸吗?”
“别理他!这种小滑头,就是为了赚快钱!”车夫下了车,一鞭子抽过来,砸得车厢噼啪作响,“快走!提着你的脑袋去找上帝!”
那小孩灵活地躲开鞭打,声音细细的,还在问:“先生要报纸吗?求求您买一份……”他的声音又冒到车门口,我快速打开门,给了他几便士,油墨味混着尘土和汗渍气息闯入车厢内,车夫还在驱赶他,此时刺眼的标题令我手指发凉——
‘协约国秋季联合攻势未能突破德国防线,毒气与机枪主宰战场’。
这场在法国北部洛斯阿图瓦地区的战争,始于今年九月,英军投入了大量志愿兵,首次在西线大规模使用氯气,而这场进攻,显然在德军严密的机枪阵地面前,是场血腥消耗。
六万人……这不是一个抽象数字,训练场上那些与卡森年龄相仿的面庞重叠在一起,我仿佛能听到远方战壕里的嘶吼和惨嚎。
“送我到路障前面一点就行!”我快速合上报纸,“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车夫气喘吁吁坐回到车头,再次疾驰起来。
天快黑的时候,我终于到了兰开夏郡内,军方联合当地警署,在各大路口进行身份核查,我配合地举起双手,交出公文包,正要安然通过栅栏,角落处响起一个粗粝声音:“先生!您哪来的报纸?!能不能借我看看?”
没等我反应过来,男人冲上来抢过报纸,一群人窝蜂似的,头挨着头看起报纸。
灯光昏暗,士兵朝我投来不悦的目光:“报纸没收。”
议论声渐渐传来,混着轻微哭声,连空气都染上眼泪的咸味,我没再就逗留,拿好自己的衣物就径直朝温斯特庄园赶。
一路上,除了零星路灯,几乎碰不到什么人,难怪那群人对报纸大惊小怪。军方为了稳定人心,没有正面阻挠报纸的印刷和传播,报纸之所以稀少,还是受战时影响,一个不可遏制的念头突然在我脑海中响起,转念一想,不行,我没有那么多本金。
温斯特庄园灯火明亮,进了侧门,我径直朝房间走,给维西写了封信,告知他卡森在军中一切安好,若有安全手信,可以交给我,尽量帮他达成,卡森写得那张纸条也一并夹在其中。
房门很快就响了,我下意识收好信纸,声线镇定:“进——”
皮鞋踢踏声响在空气里,温德尔穿着白衬衣,细背带蜿蜒着压在他肩头,显得他身姿挺拔饱满,但袖口褶皱暴露他刚结束一天的事务,他随口问道,语气散漫:“卡森怎么样?”
“挺好。”我站起身来,心中念头愈发坚定,是了,除了温德尔,我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他有资本,能搞定出版社许可证,但我也担心他的处境:“河谷林场的事怎么样了?”
“还在谈。”温德尔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像是烟瘾犯了般摸向口袋,只掏出一个火柴盒,随手扔到沙发上,转而侧过脸,眼眸带笑:“跟我说说,今天怎么样?怎么回来这样晚?”他不悦地皱眉,朝我抬抬手:“过来——”
我朝他走过去,“温德尔,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温德尔闭目养神,手臂张开撑在沙发扶手上,喉结滚动,“说。”
“我想找你借点钱。”
“多少。”他深呼吸,心口的衣襟也跟着起伏,西裤走线利落流畅,显得整个人凛冽而充满距离感。
“接手旧报社的话,应该花不了多少钱,兰开夏郡消息封闭,洛斯战役到现在还没彻底传进来……”
温德尔骤然睁眼,幽暗的眼眸藏着一丝不解,“为什么要传进来?盈利如何?传来有什么好?引起更大的恐慌?还是你认为,穷人有比入伍更好的去处?”
他一连诸多疑问,让我顿时语塞。
我确实没想过盈利的事,毕竟每个人有权了解战时情况,战时不需要那么多律师,更何况写东西也算我的专长,要是找不到编辑,干脆我自己写了。
我想了想,“我没想赚穷人的钱……就是印些确切的配给信息,阵亡名单的官方发布处,还有教人认防毒面具。总好过让他们被谣言吓死。五十英镑,我想试试。”
“我给你开的薪水这么低?你连五十英镑都拿不出来?”温德尔问。
“寄给家里了。”我说。
温德尔呼吸绵长,像是为此感到烦闷,“那你要是赔本了?拿什么还我?”他单手掐住我的下颚,拇指摩挲着我的嘴唇,偏头凝视着我,“非要顶着这张漂亮的脸蛋出去救世济人。”
长久无畏
空气寂静无声,我坠入温德尔眼眸中,有那么一瞬,我真希望自己是温斯特庄园的一棵树,这样我就能长久无畏地陪伴温德尔。
“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我向他发出请求,“伦敦境况也不如从前,逃难的逃难,乡下还安全点,如果我把报社弄起来,也更方便你在兰开夏郡表态。”
温德尔冰蓝色的眼睛逐渐柔软,久久地看着我,也不说话。
他拽了我一把,我来不及站起就这样单膝着地,扑到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温热的气息,他手臂渐渐收紧,一手托着我的后脑勺,用脸庞蹭着我的,声音很轻:“让朱利安给你打下手……”
“不用!”我惊恐着拒绝,尽管之前努力表现得轻松,连日以来的慌乱终于露馅,我抗拒思考和温德尔之间的关系,“我自己可以,我会每天回来,只要温斯特大门打开。”
“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温德尔脸庞冷峭无笑,“还是你讨厌他把你抓回来?”
终于问到这件事了,我心下骇然,心头剧烈跳动,呼吸也急促起来,下意识攀附住温德尔的背脊,也是这道力让温德尔沉下肩,埋在我颈窝深深呼吸,“你爱我么,乔笛。”他声音低沉无力,喉间发出喟叹,“我总觉得你人在这里,心不知道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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