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1/1)

    我陷入黑暗,独自喝掉三杯柠檬水,最终洗干净杯子,将为数不多的杯具重新放在橱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若恩太太的房子。

    路上马车颠簸,我一直在打嗝,闻起来酸酸的,却莫名想笑——为那两位荒唐朋友,我怎么样都行,只要卡森和维西开心就好。

    好羡慕卡森和维西,好像怎么都吵不散。不像我和温德尔。

    坦白说来,大学二年级之前我过得很充实,除去必要交友场合,我一般都泡在图书馆研读法律专业书籍,没办法,法理学教授埃里克·冯·里希特总布置课后论文作业。

    埃里克55岁,德裔犹太人,出生于普鲁士法学传统家庭,移民伦敦二十年有余。他向来不苟言笑,课上提问犀利,被同学们戏称为‘法学秃鹫’。

    他反感一切空洞言论,喜欢课堂随机点名让人回答问题。

    当天讨论的案例是《拉姆利诉瓦格纳案》,简而言之就是歌剧经理拉姆利,起诉女高音瓦格纳小姐,在剧院演出合同期间,被对手歌剧院高价挖走。

    “哈特先生,如果你是拉姆利的律师,你将如何为当事人辩护?是请瓦格纳小姐继续回来唱歌吗?”

    课堂议论纷纷,人人都在暗自庆幸没被当场点名。

    我想了想:“根据普通法原则,个人服务契约是不能被强制,法律无法像执行财产分配一样,要求瓦格纳小姐继续服务于原剧院,不过,拉姆利经理可以要求金钱赔偿。”

    “书呆子——”

    埃里克戴着金丝边框眼镜,深色西装稍显磨损,缓慢穿过人群走向讲台,背影清瘦笔挺:“太教科书了,哈特先生,那么我想问问,赔偿金仅仅是拉姆利支付的定金吗?”

    周围同学窃窃私语,我不自觉背脊发紧,“不,应该是违约导致的可预见性损失,比如剧院票房收入,剧院声誉等影响。”

    埃里克走回到讲台上,双手撑在台面,“好,现在你就是法官,你要如何计算这笔损失?如何量化表演价值?”

    “这老头子太坏了……”有人小声抱怨。

    我不自觉沉默,感觉案例所涉赔偿远超法律明文规定。

    良久,埃里克示意我先坐下,而后一字一顿道:“其实这个案子的价值在于,法官们给出突破性判决——他们禁止瓦格纳小姐在合约期间内为任何人演唱。”

    我恍然大悟,举手继续答道:“法律的意义在于平衡多种关系,相互设置边界,对吗?”

    “没错!”埃里克难得笑了笑,“你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至少代表你的脑子还没锈掉。”

    课堂又陷入一片笑声,我耸了耸肩,接受教授的评点。

    好像自那以后,我与埃里克的交流多了一些,有不懂的案例也可以私下找他探讨,他虽言语刻薄,对年轻求问却十分友好。

    秋末时,埃里克邀请我参加他的周末沙龙,“去长长见识,乔笛。”

    我忙不迭道谢,问他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放轻松,社交而已。”老头坦然笑道。

    我如约到达布鲁姆斯伯里区,这里毗邻大英博物馆,聚集了大量知识分子和艺术家,也有不少先进人士定期办沙龙,各个年龄段的人都有。

    埃里克家中富足却不显豪阔,妻子有法国血统,是位钢琴师,还和女儿四手联弹钢琴,整个沙龙氛围轻松愉悦。

    我借着老师的推荐,认识了不少先锋人士,不过鉴于我资历较浅,未能上二楼听那些老法官们的从业经历。

    房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酒杯相撞声,雪茄升起腾雾,混着刚出炉的杏仁饼干,有种呛鼻的清甜。我原是要走的,却瞥见一道身影,单手抄在西裤口袋,翘着二郎腿,黑袜包裹住脚踝,谈笑间轻微抬脚,又立定放置地面,俯身时心口垂下一枚怀表。

    银质怀表轻微泛光,有人过来碰杯,他将怀表收到口袋,修长手指握住杯口,略抬手,杯身斜撞过去,发出清脆声响。

    ——太像温德尔了,我痴痴地看着,竟忘了女主人过来送甜点。

    师母端着甜点盘,“进去啊,乔笛?”

    我慌忙回过神来,趁着门缝打开,往屋内看去,人群却错综起来,笑笑走走,遮住沙发上的人影。肯定不是他,温德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定是我鬼迷心窍。

    那天沙龙后半场我有些心不在焉,跟几位年轻人简单聊了聊,准备回去了。

    出来时外面开始下雨,有人喊我的名字:“带伞了吗,乔笛?”

    我回头,是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我给忘了……好像也是我们学校的,比我高一年级。

    ‘怦’一声,黑伞完全撑开,笼罩在我上方,我笑着问:“你住哪里?改天我来还伞。”

    男孩腼腆一笑,“不着急,你先用。”

    说着,他把伞递过来,我正要接过,他忽然包裹住我的手背,街对面顿时响起一道尖锐鸣笛,车灯刺亮雨夜,显得雨势汹涌。

    灯光照亮他的脸庞,他短发稍长,浓眉,一双眼深邃含笑,褐色瞳孔,跟他发色一致,白衬衣领口翻起,外面系着灰色克拉巴特领巾,衬得他脸庞沉寂,英俊而有攻击性。

    “我住学生公寓a9栋,说找卢西恩就行。”他松开手。

    哦,他叫卢西恩,我道了谢谢,拿着雨伞转身走入黑夜。

    也是因为这把伞,我和卢西恩后续有了接触,卡森经常对我婉拒他的邀请而愤愤不平,那天他找到图书馆,看见我和卢西恩在图书馆自习,竟赌气坐在我们对面。

    卡森没好气地扫了卢西恩一眼,装模作样看起书来,趁着卢西恩中途去洗手间,压低声音警告我:“乔笛,这人肯定没安好心。”

    “别这样,他是我学长。”我继续低头看书。

    卡森‘啧啧’两声,意味深长道:“就凭我的直觉,他肯定别有所图。”

    我皱眉看向他:“我有什么可图的啊……”穷得只够吃白面包了。

    卡森正要开口,这时卢西恩恰好回来,他连忙坐回自己的位置,奋笔疾书起来,没过多久推了一张纸条过来,上面赫然写着:美色。

    我冲卡森翻白眼。

    论美色,难道不是卢西恩更胜一筹?他在学院里很受欢迎,人缘也比我好。

    有时候我借不到某些书,卢西恩总能想到办法。

    卢西恩经常约我外出散心,不过我比较忙,去得比较少。

    为了补贴家用,我还在课外时间兼职家教——给菲奥娜的妹妹补习数学,菲奥娜自高中毕业后就没再念书了,跟姨妈一起经营画廊,生活比从前悠闲自在。

    有时我结束家教工作,在学校碰到卢西恩,看见他和新的朋友一起散步谈心,眼神也似看我时温和友善,我向他打招呼,卢西恩连忙朝我奔来,留下身后的男生脸庞落寞。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我忙不迭看向卢西恩身后。

    卢西恩大方一笑:“没有没有,就是普通朋友。”

    可是普通朋友,卢西恩为什么在背风处紧紧拥抱住对方?

    又过了一段时间,等我再遇到卢西恩,发现他手臂打着石膏,鼻梁青肿,他见到我总是绕道而行,我对此匪夷所思:“你怎么了,卢西恩——”

    卢西恩不耐烦地皱眉,他本就五官英俊,属于浓颜系长相,此时情绪更显放大:“离我远点,我可惹不起你,乔笛。”

    他径自往前走,脚步声回荡在走廊。

    那天晚上我在教务处接到一通电话,埃里克说有人找我。

    我拿起听筒,听到一道熟悉声音,语气冷淡略带质询:“是乔笛吗。”

    教务处老师们步履匆忙,我心脏仿佛要蹦出来,埋头于众多试卷当中,“……是我,有什么事吗。”

    听筒那端传来轻咳,周围亦有脚步声,“听着,你跟女人谈恋爱我不管,但跟男人不行。”

    我顿时怒不可遏,不自觉抬高音量:“是你!”

    “是又怎样?”温德尔语气波澜不惊,“他三心二意,还用左手摸你。”

    【作者有话说】

    温德尔os:你要是和男人谈恋爱,为什么不能是我?

    肯定追你

    “或者你再跟他走近试试,我不介意打断他两条腿。”温德尔接着说。

    我真恨不得冲进电话揍温德尔一顿!碍于在教务处接到这通电话,我只得压住怒火:“我跟他只是普通朋友,你再这样……”

    温德尔悠然接腔:“你怎样?你要告我?”他饶有兴致,话音带笑,“好,哈特先生,我等您的传票——”

    不等我回复,他‘啪’一下结束通话,我脸上火辣难耐。

    我一时气昏头,直到走出教务处才反应过来,温德尔肯定在监视我,上次沙龙所见之人是不是他,我不得而知,但泊在雨中那辆汽车,一定是他的人。

    ——要不他怎么知道卢西恩摸我的手?

    都是男人,被摸一下又怎么了,我真服了他。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