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1/1)

    俗话说,浑水才能好摸鱼。

    如今云阳府这块蛋糕,都已经被杨通判等人瓜分干净,韩璋想要从中得利,就只能把水搅浑才行。

    六房书吏和师爷这些人,与上面利益牵扯颇深,一时半会儿不好动。

    但像守门的张老头,厨房的李婶这些什么好处都没得到的底层群众,那就好挑拨了。

    凡事最忌讳:不患寡而患不均。

    韩璋整日里在府衙闲逛,专挑那些干最苦、最累活的人聊天。

    或是当打手的底层衙役,或是看守冷库的老军,或是洒扫后园的老婆子,或是跑腿传递文书、鞋底都快磨穿了的衙厮。

    问的话也就是那样,不痛不痒,看上去就是新官上任,对下属表示体恤,顺带了解些衙门运作。

    不过问来问去,总绕不开三件事:俸银,节礼,用度!

    今日是:“刘老汉,你这腿脚不便,每月还跑东跑西,衙门发的鞋帽衣裳可还够穿?往年冬衣,是何时发放,由何人经手?”

    明日是:“赵阿婆,听闻你家中老母病着,衙门可有抚恤?哦,抚恤银两,是户房王典史那边拨的?可曾克扣,可曾拖延?”

    后日是:“小六子,你这鞋都开口了,怎不换双新的?月钱不够?不够就对了,本官当年也,诶……不过,我看前街绸缎庄的伙计,也与你一般年纪,穿得倒体面,想来是各人境遇不同。”

    “哦,对了,那绸缎庄老板,好像还是咱们府衙许典史的小舅子对不?这许典史的小舅子,还挺会做生意,瞧着那布庄当真人声鼎沸……”

    起初,众人对于韩璋的闲聊,还不以为然。

    但聊着聊着,大家就开始自闭了!

    因为他们被盘剥克扣月奉用度是事实,这委屈碍于上官权势,大家虽然忍了,可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怨气?

    往日大家心知肚明,但嘴上不说,熬一熬日子也就过去了。

    可现在韩璋把血淋淋的现实摆出来,众人心中的怨气,顿时就像积攒已久的火山被点燃,情绪忍不住爆发出来了。

    “韩大人说的是……凭什么咱们累死累活,拿的银子还要少二钱?”

    “可不是!我前日瞧见吏房那袁书吏家的丫头,头上戴的珠花,都够我一年的嚼用了!”

    “库房里的好米好肉,肥得流油,都进了谁的口袋?发到咱们手里的,全是些陈年糙米,肉也尽是些筋头巴脑!”

    “那羊肉……韩大人家送来的羊,我只在熬汤时闻了点膻味,骨头都没捞着一根!”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我……我说的是事实,上面做得出来,还不许咱们私下说两句了?”

    “隔壁州府也克扣,但也没咱们这边厉害啊,咱们云阳府是最穷的,结果却是盘剥最厉害的!”

    “真的是太过分了,上面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竟然还贪咱们这几钱银子,几口肉……”

    府衙底层众人愤愤不平。

    消息传到上面,杨通判等人自然免不了又齐聚开小会。

    杨通判气得砸了一个茶碗:“混账!这姓韩的,不声不响,尽在底下搞这些小动作!挑拨离间,煽风点火,其心可诛!”

    刘典史更是急道:“姓韩的着实歹毒!杨大人,如今衙中议论纷纷,怨气滔天,咱们若再不做些什么,只怕人心就要被他收买了去,以后咱们办事可就不顺了。”

    刘典史都快气吐血了。

    盘剥之事是整个府衙上层官员做的,但因他管着发放,结果这波怨气全冲他来了,现在整个衙门的人看他眼神,都不对了。

    他倒是不怕自己被革职,这点事儿还扳不倒他。

    可他怕哪天晚上回家的路上被套麻袋啊!

    这种背后阴人的事儿,下面那些小喽啰绝对干得出来。

    “这事儿怎么做?姓韩的如今日日就翻看那些陈年烂账,找些下贱役卒闲扯,一不抓权,二不问事,咱们想寻他错处都寻不着!”

    “难不成,去把那些碎嘴的都打杀了?若真如此,那才是正中姓韩的下怀。”

    周同知此刻脸色也同样难看。

    他虽然乐得看杨通判吃瘪,但可不想自己也遭受牵连。

    韩璋这手“挑拨离间”,动摇的是他们所有高层根基,真让底下人对他们彻底离心离德,他这个同知的日子,怕也不会好过。

    周同知看向杨通判道:“看来咱们得出血了……底下这人心,不能散。”

    旁边徐师爷也点头:“先把下面的人稳住,待解决了姓韩的再说。”

    不过些杂鱼小虾,能拿到点东西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心生怨怼?真是不知好歹!

    杨通判思索片刻,阴恻恻地点头:“那便传话下去,就说我等体恤下情,今年中秋商定,所有衙役杂役,月俸照发,额外再给每人加发五钱银子的节礼钱!”

    刘典史一惊:“大人,这……这开销不小啊!”

    府衙上下底层人员数百,每人五钱,加起来就是数百两银子!

    云阳府穷乡僻壤,能够捞的油水实在有限,几百两对富庶之地的官员不过洒洒水,但对他们而言,可不是个小数目了。

    杨通判脸色沉沉挥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钱,从咱们的‘常例’里出!”

    所谓常例,就是他们这些年盘剥、贪污得来的“小金库”。

    把吃下去的再吐出来着实让人难受,可不把实实在在的利益拿出来,下面的抱怨之声根本压不下去。

    若是为了这点银子,被姓韩的钻空子,那才得不偿失。

    ……

    杨通判等人发节礼钱的消息一传出,原本有些躁动的人心,果然安稳了不少。

    五钱银子,同样对云阳府的上官们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底层衙役杂役而言,却是一笔不小的横财,足以让许多家庭的宽裕不少。

    抱怨的声音,暂时小了下去,刚刚混乱的局面安定下来。

    韩璋见此也不气恼,当即招来自己的长随,再次吩咐:

    “你们悄悄去散播消息,就说这次中秋节礼多出来的5钱银子,是杨通判一力促成,周同知和徐师爷百般不愿。”

    “杨通判真是体恤下属大气,周同知和徐师爷当真小气!”

    “是的大人……”

    几名长随领命,当即利索下去办差。

    这些长随全是离开京城之前,在韩氏族里选出来最机灵的一批年轻人,无论是身手还是智商情商,都比寻常人要高,办事能力自是不用多说。

    不出一个时辰,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府衙中流传开来。

    并且一个个讨论得有鼻子有眼,就仿佛亲耳听见了杨通判是如何力排众议,周同知和徐师爷又是如何捂着钱袋、脸拉得老长的画面般!

    “真的假的?杨大人有这么好吗?平日他不是最……咳,反正就是那样。”

    “好肯定不可能好的,羊毛出在羊身上,那本来就是咱们该得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回确实是杨通判一力主张给咱们发齐月奉,还额外多加5钱节礼银的。”

    “当时周同知和徐师爷压根不想给!要不是杨通判,今年咱顶多拿齐月奉,这5钱节礼银想屁吃呢。”

    “周同知怎能这样?他上次还说体谅咱们辛苦,说这府衙的事情他做不得主,结果……哼!”

    “徐师爷也是,平日里装得跟个清高先生似的,结果算盘打得比谁都精!这下露馅了吧?”

    众人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知道的消息,杨通判等人又怎么可能听不到?

    平白无故成了‘抠门小人’的周同知和徐师爷脸都黑了。

    而杨通判则有些尴尬,既有踩着死对头周同知得好处的快意,但他又清楚知道,这就是韩璋的计谋,只能安慰两个同伙:

    “周大人,徐师爷,这就是那姓韩的挑拨离间,咱们可不能上当啊。不过些许流言,二位千万莫要放在心上,倘若咱们内讧,就正如姓韩的意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自己成了别人名声的垫脚石,这事儿换谁心里都不能痛快!

    积累名声可不容易,就算解决了姓韩的,后续也不能挽回他们的损失,杨通判得了好处,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周同知和杨通判本就不和,自然不能白白吃下这个亏。

    徐师爷虽然和杨通判关系不错,但那是建立在利益共赢上,如今自己利益受损,他也不可能轻易罢休。

    所以劝慰压根没用,两人态度都很坚决。

    既然坏名声被他们担了,好名声杨通判得了,那杨通判就得割利补偿。

    杨通判:“……”

    不是,他凭啥出血啊,这名声又不是他想要的!

    可还是那句话,不患寡而患不均。

    虽然明知道此事是韩璋的挑拨离间之计,但心中各有不服的三人还是不免因此生出间隙。

    这就是个妥妥的阳谋,除非三人齐心协力,不然根本无法破解。

    可三人能做到齐心协力吗?

    显然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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