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1/1)

    沈意疏生命的最后一段历程是在斯洛文尼亚度过的。

    抵达首都卢布尔雅那当天下午, 他很疲惫,一直在酒店睡到被疼痛唤醒的深夜。

    病症令人无法拥有敏捷的思维和反应能力,很多时间都变得无意义起来,但他熬过了很多这样的时刻, 尽可能完成了所有想要在人生棋盘上布置的棋子。

    沈意疏在两部关机的手机里挑了最不常开机的那部长按, 开机后他收到几条未存号码发来的短信和彩信。

    沈意疏知道发信人是倪雅的父亲老倪。

    老倪估计是从顾医生那里要到了号码,偶尔会分享一些音乐、书籍或者影视剧的名称, 也会发倪雅的日常照片和动态给他。

    沈意疏从来没回复过老倪。但这位心地善良的长辈仍然会在每月初都发一次信息给他。这次, 老倪发来的是一组五张的连拍照片。

    五张照片只有一张清晰。

    照片里的倪雅鲜活可爱, 懒懒地躺在沙发上,用戴着尾戒的那只手遮住一只眼睛, 另一只眼睛里藏着没睡醒的迷糊茫然,睫毛被揉得凌乱, 腮鼓得老高,估计她是在控诉老倪呢。

    沈意疏对着手机轻声笑。

    长辈们的拍照技术应该怎么评价好呢?

    倪雅本人要是知道这几张照片的存在, 大概率是要追杀到心脏外科主任办公室的。

    不过, 沈意疏觉得可爱。

    他隔着七千多公里的距离和六小时的时差忽然很想亲吻倪雅。

    都疼成这样了还有亲吻的冲动,沈意疏摇头暗笑自己,肌肤饥渴症啊!

    斯洛文尼亚的首都是一座氛围悠闲的城市, 有雪山, 有湖泊, 有教堂, 有湖心岛和被四只青铜翼龙守护着的龙桥。

    夜晚的灯光也算流光溢彩,暖意融融,还有一些倪雅一定会喜欢的甜酒卖。

    但它其实不怎么适合养病,沈意疏只是看中了这个国家的名字而已,吉利。

    离开上一家医院时, 沈意疏在医院里唯一聊过天的人——一个戴眼镜的小朋友歪着脑袋问:“难道你找到更厉害的医生了吗?”

    沈意疏说:“没有。”

    小朋友问:“那你为什么要走呢?”

    沈意疏沉思片刻,微笑着指了指额头:“可能因为我是恋爱脑吧。”

    那个小朋友推了推眼镜,人小鬼大地“噢——”了一声。

    沈意疏是真的怀疑自己恋爱脑,尤其当是他心甘情愿花费29欧元从商贩手里买了1托拉尔的硬币的时候。

    那是十年前就停止流通的货币,金灿灿的,印着三条褐鳟鱼和倪雅的出生年份。

    沈意疏用拇指把硬币弹抛起来,又接回自己的掌心里。他想,以前他和倪雅说过让她老了别买保健品,现在看来还是他自己更容易被骗啊。

    不过

    沈意疏挑着眉梢,他又不会老。

    到斯洛文尼亚之后沈意疏越发能感觉到生命的流逝,身体每况愈下。但很奇异,每当他想起倪雅从病房门口转身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的那个瞬间,哪怕拖着病体也还是会感觉到心跳加速。

    离开倪雅的第二十个月,又到了春天,斯洛文尼亚的春季昼夜温差极大,轻雪落在红瓦坡顶的小房子上。

    沈意疏想起在南半球时倪雅对雪景的比喻,她说那些落了雪的房屋和小汽车就像撒了糖霜的小点心。

    倪雅比喻完,转头问:“对吧?”

    沈意疏当时双手插兜靠在旁边,眼里只有倪雅发亮的眼睛。

    他看见她笑眯眯地憧憬:“希望它们是开心果奶酥馅料的小点心。”

    沈意疏从来没觉得自己对哪种风景有所偏爱,此刻却觉得下雪的春景也很不错。

    市中心东侧驻守着龙桥的四只青铜翼龙应该是头顶积雪的模样。

    沈意疏看不到,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已经到达极限,连坐轮椅出行的体力也没有了,但还有精力再想想倪雅。

    沈意疏收到的关于倪雅的最后一条动态是她在宝巾花树下垂着头看书的模样,依然是老倪发来的彩信。

    老倪还发了他自己拿着书和家里其他亲戚拿着书的照片过来:

    【小沈,我们全家都很喜欢你的推理小说,尤其是倪雅,期待你的新作品。倪雅这段时间在准备毕业作品忙得瘦了好多呢,你们这些孩子惯会让人担心!不过她状态很好,勿念。望你在他乡顺利安好。老倪。】

    沈意疏放大了看倪雅的照片,倪雅的确是瘦了很多连眼窝都深了些。

    再翻翻上次的照片:

    倪雅坐在一桌子家人之间笑盈盈地侧着头,不知道在听她的家人们聊些什么,看起来状态很不错的样子。

    其实沈意疏最后的时光过得很满足。

    他能感觉到生命一点点流逝,也能感觉到这样思念成疾的时日渐渐所剩无几,但他真的开心,他爱的人过得不错,他很得意。

    在最后的时间里沈意疏仔细思索着自己是否还有遗漏:

    他的第八本和第九本推理小说均已完成,并和出版社敲定了开售时间;一本在今年夏天,另一本则是在六年后的夏天。

    闻静当然是极力反对,但,管他呢,沈意疏找到出版社的领导谈妥了。

    闻静眼里的贪得无厌很明显,沈意疏本来不想为这件事再费心,又担心倪雅会冲动行事,找孙嘉佑帮了个小忙。

    他的遗嘱已经写好了。死后的版权收入将会在每年按比例分配给救灾、扶贫和教育捐款项目,他的母亲是捐款项目的监督人。

    其他收入、遗物和骨灰的处理方式也在遗嘱里有过明确的注明

    沈意疏捏着眉心思索,还有什么呢?

    啊。

    还有倪雅的生日花束。

    沈意疏联系了之前订鲜花的那家店,提前几个月把花束订好。

    店员说新来的厄瓜多尔玫瑰相当好,问沈意疏要不要选一下。

    沈意疏沉吟片刻还是拒绝了,倪雅这个姑娘很长情,一年多了尾戒也没摘掉,他想着不能再用玫瑰撩拨她了,告诉店员在搭配的鲜花里放一些条纹玫瑰就好。

    之前沈意疏送的花束里面选到过这个系列的玫瑰花,倪雅没认出来,以为是月季,还说它长得像雪花肥牛怪好看的。

    选完花沈意疏已经累了。

    他疲惫地做了个梦。

    梦里就像倪雅说的那样,他们是从小比邻而居的两家人。

    沈意疏记忆里的生日从来没有过蛋糕、庆祝、吹蜡烛和许愿,但在他梦里,生日当天的早晨有一个人轻车熟路地按开了他家防盗门的密码锁。

    那人可能是想悄悄地给他一个惊喜吧,光是拉开防盗门就用了将近两分钟的慢动作。

    沈意疏拿着一本书坐在客厅沙发里,亲眼看着一个巨大的玩偶头鬼鬼祟祟地从门口探了进来,看着像

    火龙果?

    然后“火龙果”扶着门框伸进来一条腿

    沈意疏意外地抬眉。

    哦,火龙果腿挺长。

    蹑手蹑脚的火龙果还没等完全走进来,就绊在门槛上,摔了个大马趴,还踢倒了摆在门边的雨伞桶。

    叮铃哐啷,以入室抢劫般惊天动地的大动静给沈意疏送来了生日惊喜。

    沈意疏赶紧丢下书去扶,倪雅的声音闷在头套里面:“沈意疏生日快乐!”

    倪雅摘掉厚重的火龙果冠顶头套,用手背抹了抹额角的汗,非要给沈意疏跳个舞,庆祝他又长大一岁。

    沈意疏说:“刚摔完,别跳了吧。”

    倪雅叉腰:“不行啊!我好说歹说才和楼下水果店的老板借了这套玩偶装来穿的,快点,得在人家水果店开门前还回去的。”

    沈意疏从来没见过这么丑的舞蹈,丑得惊天地泣鬼神,但他挺高兴,拉着倪雅要带着她出去吃个早餐。

    谁料倪雅小脸一垮:“老倪煮了一锅养生糊糊叫你去,咱俩今天谁也甭想偷溜去吃香香的油条和包子!”

    沈意疏被火龙果拉着手腕往对门走,慢条斯理地说:“中午请你出去吃呗,和叔叔阿姨说今天我过生日。”

    倪雅皱着脸摇头,凑到沈意疏耳边小声打起小报告:“吕女士和老倪知道你过生日,已经烤了蛋糕,有点糊味,中午八成还得给你炖鱼炖鸡炖排骨。”

    她叹道,“出去下馆子的日子遥遥无期!”

    沈意疏帮倪雅理了理她堆在玩偶装领口的一团长发:“下午去。”

    倪雅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沈意疏肩上:“好邻居!够意思!”

    梦境真实到令沈意疏讶异,就好像这些事情在某个时空的确发生过。

    梦醒时分,他眯起眼睛想,十几岁能有这样的生日可过倒是挺幸福的。

    想完他又愣了一会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是十几岁。

    可能因为梦里的倪雅年轻稚嫩得不像话吧,那股朝气蓬勃的劲儿,让斯洛文尼亚下着雪的春天都好像变得暖和了。

    沈意疏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那枚红线编织的尾戒,在弥留之际,他想起第一次和倪雅一起喝咖啡的那天。

    如果说人生抱憾,遗憾应该就在那一天。

    那天倪雅坐在春光明媚的咖啡厅院子里,身后是垂着明黄色果实的柠檬树,她拿着菜单热情洋溢地为他推荐特色菜,笑眯眯又滔滔不绝地和他讲起了许多话题。

    正午的阳光下,倪雅连睫毛尖端都是发光的金棕色,她那双灵动的眼睛映着睫毛的影子和揉碎的日光,真的很可爱。

    如果有机会重新来,沈意疏希望自己能在倪雅认真介绍完她的法贝热彩蛋项链后由衷地和她说一句:“这条项链很适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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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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