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1/3)

    第52章

    时予睁开眼的时候,反应了半晌,还以为自己正躺在云端。

    身下是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被褥和床榻,身上只穿着一件轻薄的白袍。肌肤接触的地方,软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正躺在某个实物上。

    恍然之间,时予瞥见眼前层层叠叠的帷幔,还以为自己仍然在虫巢里。

    而后,他就被一个深切的拥抱紧紧箍住了。

    深蓝色的眼睛,偏棕色的头发。

    脸颊上刻印着断断续续的伤痕,并不影响五官骨相的英俊,反倒给这张脸增添了一种不一样的味道。热气腾腾的鼻息喷洒在颈侧,沾染着一股湿意。

    “长官,您终于醒了。”

    “哈格哈格森。”

    “我在。”

    这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碎裂的颤意。

    雄虫的下颌被纤细无力的手指轻轻摸索着托起,鼻尖相抵,抬在自己脸前。

    是温热的。

    哈格森惊讶地被捧起脸颊,母亲看向他的碧绿眼底曾经是一块毫无波澜的冷硬宝石,如今竟是一片水光潋滟的湖泊。

    那种柔软不是虚弱,是历经千帆之后终于靠岸的、再也不想隐藏的疲惫与眷恋。

    他在凝视时予的时候,时予也在默默地、安静地端详着他的脸。

    端详,像一个离家太久的人,终于回来,要把记忆里模糊的轮廓重新对焦。

    “我回来了。”

    哈格森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柔的触摸抚弄得整张坚硬的骨头都要化开了,满腔想要说的话全部哽在咽喉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有身体在不受控制地一阵一阵地抖。

    时予先结束了这种无言的对视,他偏过头环视一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好像就是他的寝宫。

    他在虫巢的意识被抽离之后,身体停留在了原地,陷入了昏迷。

    后面应该是被虫子们抱回了虫母的寝宫之中暂时安置。

    赫尔德这家伙竟然没闹腾么?

    这个想法刚一闪过,一道白影就跟炮弹一样唰地冲过来,重重地、毫不留情地撞在哈格森身上,咧着嘴大叫:“妈妈!妈妈呜呜呜……妈妈没有死!妈妈醒了!妈妈没有抛下我!”

    时予:“……”

    小蛾子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现在是少年的体形,虽然手脚已经有了长度,但还是自顾自地撑着脖子往时予床上爬。

    然而在他成功之前,先一步被一只大手掐着翅膀丢了下去。

    取而代之展现在时予面前的,是另一只花纹更繁复、更大的蛾子。

    赫尔德那张金瞳金发的脸正微微抬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半晌之后,不太自然地移开,问:“身体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我睡了多久?”

    “按人类的时间算,大概一周。”这一周也差不多是一个普通人能够维持生理活动的极限。

    时予眸中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意味,反而闪过一丝了然。一周的时间还算短暂——他失踪的消息大概最快能在三天内传回首都。

    等首都那层层叠叠的复杂军事程序走完,对他这个出人意料的情况做出最终决定的时候,差不多也需要一个星期,甚至更长。

    “你不是睡。”

    赫尔德说,“虫巢当时发生了严重的崩塌,你被地表吞噬之后,我们最终在先辈尸骸的房间里找到了你。当时,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没有了呼吸和心跳。”

    巨大的蛇虫尸骸居然已经化为烟粉,变成了巨量的粉末铺天盖地地散落一地。

    银色长发的美人便安安静静地睡在这些粉末之间,脸色苍白。

    有那么一瞬间,赫尔德的心跳也随之停止了。一种从头到脚顺着动脉灌注凉水的感觉狠狠席卷了他。

    直到发现时予的胸膛还保持着细微的起伏,他才勉强接住心室下一刻的跳动,而后后知后觉身上渗出的冷汗。

    那时候事发紧急,距离他们最近的安全位置就是虫母大人离去前曾经居住过的寝宫。

    赫尔德几乎已经什么都没有办法思考了,等到震动稍稍稳定的时候便抢先肝胆俱裂的哈格森一步,匆匆将时予抱起来放在了那个宫殿的床榻上。

    已经数百年不曾有生命入住的殿堂,再次迎来了他久别重逢的主人。

    这一幕应该是很具有纪念意义的,可惜当时唯一能感叹的人正晕着。

    虫族没有能够检查和医治人类的医生,只能用敏锐的精神力去探测身上有没有伤口。

    他们惊讶地发现,时予虽然陷入了深度昏迷,但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处受损的地方。

    心跳和呼吸的减缓,只是宛若动物冬眠一样,为了降低身体消耗而采取的下意识的自保措施。

    关键是,时予发育不好的生殖腔里,还怀着一个宝宝。

    时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略微活动了下因久躺而虚软的身体,抬高脖颈,就着哈格森递来的温水咕嘟咕嘟地咽了小半瓶下去,舌尖舔过剩余的水液:

    “孩子还在我身上吗?”

    小蛾子举手抢答:“弟弟还在的!”

    他终于找到机会,趁机伸手隔着单薄的被褥,轻轻在时予的小腹上方摸了摸。

    哈格森垂下眸子。那双蓝眼睛低垂的时候,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遮住了里面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都以为这个孩子会保不住,已经做好了您在昏迷中会流产的准备。但是他还活着,而且貌似长得还不错。”

    这个孩子可以说是相当乖顺了。从小腹凸起的程度完全判断不出月份,甚至衣服如果不穿得那么薄,根本就发现不出孕相。

    大概只可怜巴巴地在时予的生殖腔里占据了一丁点的地方,主打一个不碍事。

    “所以您昏迷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哈格森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他眼底有一层泛着血丝的红,不是人类哭过后的痕迹,是熬了太久、把所有的恐慌都压在沉默底下之后,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曾经——作为那位蛇虫首领的后代——想过要替先祖狠狠报复那个人类的上将。那时的恨意是真的,刀刃上的杀意也是真的。

    但时过境迁,他早就不在乎时予究竟是什么身份,和虫族又是什么关系了。

    时予昏迷之后,他只担心先辈的遗骸经久不散,是否是心存怨念想要报复在时予身上。

    这一周里,哈格森甚至想过要把时予送回人类的地界接受治疗。

    然而双方交战,先不说他作为一个虫族出现在人类的地界会不会来不及辨称就被炮火击中,单从政治意味上,他这样做了之后人类又该如何对时予持什么态度?

    是当作盟友,还是当作叛徒?

    他不敢赌。赫尔德虽然嘴上不说,但内心和他是一样的想法。两个人在沉默中各自煎熬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就在他们快要屈服的时候,时予终于醒了过来。

    那只有了温度的手搭上他脸颊的瞬间,哈格森觉得自己心里那根绷了七天的弦,终于断了。

    时予略略垂下眼,把已经有些分量了的赫加索往自己怀里抱了抱,狠狠揉了把小蛾子那一头和他哥如出一辙的金发。

    小蛾子被揉得狂摇尾巴,把脸使劲往时予肩窝里埋。

    沉吟片刻,时予选择了一个合适的开场白。

    “我知道了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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