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字句(2/3)

    他甚至无数次地演练过，如果她的电话打来，他会在接起的下一秒就冲到她面前，告诉她别怕，有他在。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久久凝视。

    一个浑身红通通的小家伙，正被护士托举着，发出充满生命力的哭声。

    他无措，悔恨、痛楚、茫然，还有初为人父的震撼……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方宇飞说：“你还真是轻装上阵啊，这次连你的巨人保镖都不带了？”

    季然还在港城机场的时候就接到了方宇飞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宁城。

    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接受全麻剖腹产手术。这场景，他至今回想起来，心脏仍会不受控制地紧缩。

    护士手脚麻利地将那个哭声响亮的小人儿包裹进柔软的襁褓里。

    看看那充满生命力的小脸，听听那响亮的哭声。也许……也许她看到了，心就软了，就舍不得了，就不会再那么决绝地想要离开，想要将他排除在她的生命之外。

    只可惜，她比他想象中要勇敢，也决绝得多。她从头到尾，没有给他发过一条信息，打过一个电话。

    有好几次，他几乎忍不住想伸手，轻轻拍醒她，想唤她“加加”，让她睁开眼，看一看他们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小小的女儿。

    盛夏，于你周岁之日。」

    窗外，肆虐了半夜的暴雨终于停了，只留下湿漉漉的水汽。

    此刻，她随着人流走出接机口，凌晨的机场略显冷清。

    许久，他才缓缓放下手，去拉书桌抽屉门，手掏空——这里没有他习惯摆放烟盒和打火机的抽屉。

    机场的航班应该早就陆续恢复了，她的飞机肯定已经起飞了，载着她，朝着宁城的方向，朝着他们女儿所在的方向飞去。

    这些薄薄的信里，又装下了多少你那流不完也擦不干的眼泪呢？

    啼哭声响起，医生说：“爸爸可以帮忙剪脐带了。”

    原谅我很笨，脑子里没有勾勒出你可爱迷人的模样。一岁的你，是什么样子呢？是不是会摇摇晃晃走路了？是不是会发出一些可爱的暗号？

    寸头，面颊消瘦了些，但眼神清明，精神状态看起来很不错。

    「你好。

    信纸很轻，心事很沉。

    怎么会有人这么傲娇，这么狠心，又偏偏让他无论如何都放不下？

    你那些勇敢，那些深夜独自面对的孤独，那些无法对人言说的思念与挣扎……都是这样，一言一句，沉默地写进这些信里的吗？

    曾经，我最不爱夏天。总觉得它太过漫长，永远带着挥之不去的燥热和莫名的烦闷，连空气都黏稠得让人透不过气。

    他无比希望手术可以漫长一点，再漫长一点，好让他能握紧这只手久一点。等她一觉醒来，睁开眼，看到他，看到他们刚刚降生的孩子，然后，他们一家三口就可以一起回家。

    他抬起手，再次捂住脸。

    我努力地去想你今天的模样，穿得红彤彤的吗？

    她一笑，“我来去匆匆，带太多人不方便。再说，现在也习惯了，不像之前，为了给自己壮胆嘛。”

    第一个生日，意义非凡。它意味着你平安健康地度过了人生最初的四季。

    方宇飞给她打开后座，自己又上了副驾驶。

    直到那天，他被允许换上无菌服进入手术室。他看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平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了。

    季然愣了愣，坐进去，一抬眼，目光便对上了驾驶座上司机的侧脸。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只是在医生简短的指导下，剪断了她与她之间最后一丝的物理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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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前一周，他就已经丢下所有事情，等在医院。他一边恨着她的狠心和决绝，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心疼和担忧——

    季然拎包过去。

    贺云卓用力眨眼，试图让视线恢复清晰，偏偏温热的液体滚落，砸在了刚刚拼好的脆弱纸片上，洇开了一小团湿痕。

    一抬眼，便看见方宇飞正斜倚在车身上，安静地等着。见到她出来，朝她挥了挥手。

    这份爱的开端，或许不够成熟，裹挟着青春的热烈与盲目的勇气，也掺杂了太多成年人世界里的犹疑和挣扎。但它将你带到世间的初心，从未改变。

    不知要等哪一个黄昏或黎明，才有勇气，将它轻轻放进你窗前的风里。」

    贺云卓看得又气又笑，她到底记了多少旧事，多少细碎点滴在心里，还一笔一画写进了这些寄不出去，或者说，原本就没打算寄出的信里！

    可惜，他这三年里，最痛恨，也最无力摆脱的记忆，恰恰就定格在她生下今宜的那一天。

    季锦琛透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语气还是那副没好气的调子，眼底没什么戾气，“怎么？我给你当司机的次数还少吗？以前可没见你这么惊讶。”

    她永远在欺负他，用她的沉默，用她的倔强，用她那种仿佛随时可以抽身离开，将他独自留在原地的决绝姿态。而他，好像永远学不会如何应对，只能用更笨拙，更激烈，甚至更错误的方式，去试图抓住她，留住她。

    护士带着鼓励和喜悦的笑意，将剪刀递到他手边，温和地说：“是个健康的小公主，爸爸可以帮忙剪脐带了。”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那模糊不清的夜。

    季然啊季然。

    可现在，我开始悄悄期盼夏天的到来。因为它来了，你就又长大了一岁。只要想到这样热烈的盛夏属于你，灼人的阳光也变得温柔珍贵。

    他笨拙拼凑，终于得以看出那些温柔又私密的字句。

    你到底心里究竟藏了多少这样难言的话？

    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不仅仅是那些被水渍晕染的字迹，连带着台灯的光晕，书桌的轮廓，都蒙上了一层潮湿的水雾。

    你是因为爱，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生日快乐。

    她会不会害怕？面对分娩这样的大事，她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感到孤立无援，然后……主动联系他？红着眼抱住他？

    季然瞪向季锦琛，“你……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给我当司机。”

    加加

    他握住她垂在床边的手，就像之前无数个共度的清晨，他先醒来，会侧过身，看着她的睡颜发呆，有时也会这样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一刻的割裂感，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残忍。

    他真的搞不懂，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又或者是哪里不好？怎么就偏偏栽在了她手里，被她吃得死死的？她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他如此失控，如此……心甘情愿地被折磨？

    她沉睡在另一个世界里，隔绝了所有，包括他。

    他回身去看她，她依旧睡着，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新生命的降临，以及他内心翻天覆地的风暴，都与她无关。

    季然心想，巨人保镖强森忙着帮某人打捞空信封呢。

    今天是你的生日，诞生在这样一个美丽的盛夏。

    他短暂构建出的脆弱幻想被打破了，手在颤抖，心在滴血，抬眼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