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21莫(2/2)
她站稳脚跟,一只手扶着石柱,另一只手极其优雅地——尽管有些颤抖——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打扰了午睡的贵族猫科动物般的恼火。
莫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这个闯入者,太“脏”了。
那不是人类的视线。
那力量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属于法则本身的威严。
他只是想把她,像拂去一件祭品上的灰尘一样,从自己的领域里,拂去。
“看,连我的首饰都过敏了。你确实该去洗个澡。”
兜帽的阴影下,安贞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深邃的下颌,以及一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毫无血色的皮肤。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在看一个活物,而是在审视一具刚刚从泥土中挖出的、仍带着湿气的古老殉葬品,评估着它的完整度,以及需要用何种方式进行防腐,才能让这份鲜活的腐朽,永久地停留在它最完美的这一刻。
但就在她起身的瞬间,她僵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安贞左手腕上的银色符文手铐,因为过度接触这股纯粹的死亡神力,忽然发出了一丝微弱的、不祥的、冰蓝色的冷光——就像是某种过敏反应。
安贞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又抬头看了一眼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只手从宽大的黑袍下探出,苍白,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因为长久的死亡浸润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如同寒冰般的质感。
随着他的靠近,周围那惨白的光线仿佛被他的袍角吸了进去,变得更加黯淡。空气中那种属于古墓的、混合着尘埃与枯骨的味道,也愈发浓烈。
他不是想攻击她,也不是想触碰她。
那道被匕首划开的伤口,依旧没有愈合,正缓慢地、执拗地,向外渗出带着微光的、温热的血液。
一个念头,像一片冰冷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莫那片沉寂了万年的、属于神的意识荒原上。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她想站起来,找个地方清理一下自己。
安贞被那股力量推得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根冰冷的石柱。
有洁癖的她,无法容忍自己的身体处于这样一种“不洁”的状态。更何况,这鲜活的、流动的、属于“生命”的红色,在这片非生非死的、凝固的黑白世界里,显得如此刺眼,如此格格不入。
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波动了一下。他大概从未见过这种生物——面对死亡的神威,不跪拜,不颤抖,反而在挑剔他的礼仪。
随着他手臂的抬起,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带着绝对秩序感的神力,化作一道看不见的墙,开始向安贞缓缓地、不容置疑地“推”了过去。
他一直就在那里,像一块融入黑暗的、沉默的礁石。如果不是安贞的动作打破了这里的绝对静止,或许她永远都不会发现他的存在。
安贞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终于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一切,都像最刺耳的噪音,最肮脏的污点,玷污了他这座用绝对的死亡与安息构筑而成的、纯净的神殿。
“还有,”安贞吸了吸鼻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仿佛闻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恶臭,“你能不能离我远点?你身上那股……像是放了五百年的咸鱼混合着发霉地毯的味道,真的很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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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贞的心脏,在这片死寂中,突兀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在大殿的尽头,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有一个人。
但安贞没有。
它冰冷、幽暗,不带任何情感,不带任何欲望,就像解剖刀的刀锋,精准地、一层一层地,剥开她的皮肤、她的血肉、她的骨骼。
这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难以忍受的恶心。
莫沉默了。
她身上有活人的气息,有血液的腥甜,有泥土的污秽,有汗水的咸湿,有恐惧、愤怒、骄傲……这些属于“生”的情绪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一个世纪。
……脏。
那片阴影,动了。
于是,莫伸出了一只手。
这个人类,竟然嫌神脏?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仿佛由纯粹的黑夜物质凝结而成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将整张脸都藏在了阴影中。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安贞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实质般的压迫感,从那个方向弥漫开来,像正在缓缓收紧的蛛网。
他的动作很慢,袍角无声地滑过地面,没有扬起一丝灰尘,像墨汁滴入清水,安静地、不容置喙地,向她蔓延过来。
他必须清除她。
他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的神力微微颤动。
她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她只是维持着半坐的姿态,用尽全身的力气,挺直了自己那根高傲的、不肯弯折的脊椎,与那片阴影无声地对峙着。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如果是普通的女孩,此刻大概已经尖叫着求饶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明显的嫌弃,“没有茶水就算了,连句欢迎词都没有?一见面就动手动脚,你是哪个没落家族的野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