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1/1)

    几只鸟儿从枝头扑腾着飞走, 林中的野猪崽子四处逃窜。

    见此情形,独自在山林中前行的朱凝眉顿住脚步,狐疑地看向四周, 提防着林中有更大的野兽出没。

    她听当地的人说, 这林子里十几年前曾出现过老虎。早知如此, 就该把李穆带在身边防野兽。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朱凝眉打量四周, 没有发现任何动静, 安慰自己不要多想。可她安静徐行的脚步,还是泄露了她心中的恐惧。

    从灌木丛中走出来后, 朱凝眉看见一个没有耳朵的男子,拿着剑抵住她的喉咙。再仔细看, 他居然只有一只手臂,本该有另一只手臂的袖子里空荡荡的。昔日容貌俊秀的章忠将军, 如今变得胡子拉碴,潦倒落魄。

    这诡异的气氛提醒朱凝眉, 章忠并不想与她叙旧。空中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巨网洒下,缠住了朱凝眉的四肢,让她感觉呼吸都有些艰难。

    朱凝眉看着章忠那双黑眸里漫出腾腾杀意, 脑中忽然一片空白,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可章忠手中的剑几乎要割开她的咽喉, 她怕自己一张嘴就会被割喉。

    但是,章忠要杀她早就杀了, 何必这样僵持着?

    尽管害怕,朱凝眉还是尝试着与章忠沟通:“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章忠气得嘴角颤动,依旧满眼仇恨地盯着她,一声不吭。

    “李穆, 快来救我!”朱凝眉发现章忠似乎也脑子有问题,便放弃与他沟通,直接使诈。

    “你还敢在我面前提侯爷!你这个狠心的女人,居然把受伤的侯爷丢在林子里不管!”章忠眸色暗沉,握紧手中的剑,打算在朱凝眉脸上割一刀为李穆出气。

    就在此时,李穆居然匆匆赶来,杀气凛凛地扑向章忠。李穆脚踝和小腿上还有未解开的捕兽暗器,可他不顾自己受伤,非要杀了章忠。他手中没有武器,便学着小黑的模样,张开嘴,用锋利的牙齿去咬章忠的咽喉。章忠为了活命,只好狠下心,一脚踢在李穆受了伤的脚腕处。

    李穆的脚被暗器伤得更深,血也流得更多了,但他丝毫不将这些伤放在心上,只是凶狠地盯着章忠,一心想把章忠杀死。

    “侯爷,我是章忠啊!您能记起她是谁,怎么就不记得我呢?”章忠连连后退,不服气地质问李穆。

    李穆没有听懂他的话,像野兽似的扑过去,把章忠压倒在地,用锐利的眼神盯着他!

    朱凝眉见李穆受伤越来越严重,不忍他腿因此残废,连忙制止他:“李穆,你别杀他,快回来。”

    李穆听到朱凝眉的呼唤,立即松开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回到朱凝眉面前。但他依旧用身体挡住朱凝眉,眼神盯着章忠,充满杀意。

    章忠满眼地无可奈何,但他知道李穆脑子有问题,不能跟他讲道理,只能顺着李穆,说:“我不杀她了,我马上就走。”

    李穆听不懂章忠的话,却感受到了章忠的求饶之心,于是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用讨好的眼神看着朱凝眉,那眼神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夸奖。

    朱凝眉看着他受伤的脚,苦涩地说了句:“你做得很好。”

    李穆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鸡血藤花,试图将花戴在朱凝眉头上。可朱凝眉却拍开了他的手,冷着脸道:“你别碰我,我还是讨厌你!”

    敢这样对侯爷说话,朱凝眉是在找死吗?

    章忠瞪大眼睛,期盼李穆发狂,折断朱凝眉的胳膊!

    可是李穆却没有如章忠所愿,他只是垂头丧气地把花藏进怀里,拖着受伤的腿,一步步往山林里走。

    章忠讥讽地看着朱凝眉:“你别以为侯爷还记得你,他只是又把你当作了朱雪梅,你不过是个替身。”

    朱凝眉对这件事已经毫不在乎了,她只是冷冷地回应:“我没疯没傻,也没有缺胳膊少腿。”

    章忠看了看远去的李穆,冷笑道:“你连自己失去了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里沾沾自喜!”

    章忠丢下这句似是而非的话,转身离开。

    幽静的树林里。

    阳光透过高高的树梢洒下,地上遍布斑驳的阴影。

    朱凝眉冷着脸往前走,眼神无意识地看向四周,却始终没有寻到任何踪迹。

    一个受了伤瘸了腿的傻子,能跑到哪里去呢?

    她恶毒地想:他受伤流了血,林中野兽闻到血的味道,会不会聚集在一起围攻他?死了也好,省得在我面前碍眼。

    太阳即将落山,朱凝眉还是没有找到李穆,她已经口干舌燥,筋疲力尽。

    坐在林中溪边喝水解渴时,朱凝眉心想:我已经尽力了,如果李穆今夜死在树林里,也是他命中该有此劫。

    可她却不知道,李穆一直悄无声息地尾随在她身后。

    捕兽夹碰到石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轻响,

    朱凝眉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看向树林里:“李穆,你给我出来!”

    李穆高高兴兴地从树林里出来,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朱凝眉。看着此时的李穆,朱凝梅心疼起多年前的自己,当年的她也是这样傻傻地爱着李穆,也不管李穆是不是真的爱她,也不管李穆是否愿意听她啰唆地说那些废话。

    当年的李穆怎么看她,是不是也像在看傻子呢?

    朱凝眉面无表情地从袋子里拿出金疮药,她不是心疼李穆,她是在心疼当年那个傻傻的自己。

    李穆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温驯。

    她头一回知道,人的目光可以像水一样清澈。李穆看她的眼神,就像山中的清澈见底的溪水一样,没有任何杂质。他分明没有说话,她却感受到了那份浓浓的喜欢。

    朱凝眉怔怔地看着他,讨厌他影响了自己的心虚,猛地对他呵斥:“闭上你的眼睛,不许看我!”

    李穆笑着闭上眼睛,还以为朱凝眉是在跟自己玩游戏。

    “傻子!”朱凝眉也不知道在骂李穆,还是在骂自己。

    她先帮李穆解开暗器,然后再给他敷药。看了看他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后,觉得不合适,这才不情不愿地撕开她的内衬,给李穆包扎伤口。

    李穆跟在她身后走了一个下午,伤口深得足以见骨,但他好像都感觉不到疼。

    “你是想一辈子都当残废吗?脑子坏了,连喊痛也不会了吗?”朱凝眉控制不住地絮絮叨叨起来:“也是,从前你就皮厚。”

    想起从前,朱凝穆心里的恨意死灰复燃,给李穆包扎完了,故意狠狠捏了下他受伤的地方。

    “痛。”李穆当然没听懂她说什么,就记住了她说的痛,高兴地跟着重复了这个字。然后偷偷睁开眼睛,观察朱凝眉的表情。见朱凝眉眼神挪回自己脸上,好像犯了什么错似的,紧紧把眼睛闭上。

    朱凝眉叹气:“傻子!”

    朱凝眉给李穆处理完伤口,俯身在溪水中洗手。

    李穆盯着她那张漂亮的脸,也学着她的模样,在溪水中洗干净手。然后,他又掏出了怀里的鸡血藤花,递给朱凝眉。

    这回记住教训,他不敢再擅自将花戴在朱凝眉的发髻上。

    朱凝眉想起他今日也算救了自己两次,心底蓦地一软,还没想明白要不要拒绝,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直接把头伸过去。等她反应过来,李穆已经把她头上的黄色雏菊拔出来扔了,戴上了那束夸张的鸡血藤。

    傍晚的阳光落在水面上,金光灿灿。金光也笼罩在了李穆身上,却照得他落魄潦倒。

    当年李穆来朱家提亲时,犹如踏着光芒万丈而来,他虽不苟言笑,却对她温柔体贴。朱凝眉年幼不得父宠,对年长她七岁的李穆格外依赖,那时的李穆就像是她身上没有长全的一根脊梁骨。

    如今的李穆,活脱脱就是个没有尊严的禽兽。难不成是她骂李穆禽兽骂多了,老天爷误将她的痛骂当作许愿,才把变成傻子的李穆送到自己面前来?

    明知李穆不会有回应,朱凝眉还是忍不住自言自语道:“你帮陆憺收拾了秦王,打败了乱党,理应受到嘉奖,在京城养尊处优才是。可你现在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穆听到她说话,认真地看着她,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乌黑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眼神里充满迷茫和困惑。

    朱凝眉掬起一捧水,泼到李穆脸上。这分明是个羞辱人的动作,李穆却像是得到了奖赏似的,依旧露出傻乎乎的笑。

    李穆觉得开心,模仿她的动作,也掬起一捧水,泼到了她的脸上。

    朱凝眉怒骂:“混蛋,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一半的太阳已经落到山峦之巅。

    风吹在两人湿透了的衣服上,带来一丝冰凉,朱凝眉体虚受不得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李穆没有得到朱凝眉的允许,站在屋外没有进来。朱凝眉走进屋,看到章忠和净微真人坐在一起喝她给病人伤口消毒的酒。两人相谈甚欢,像是认识已久了。

    朱凝眉站在他们面前,打量着章忠。

    当年,章忠是李穆的亲信,也是管着京城防卫的禁卫军统领。他长得不算标致,却也风流倜傥,很招宫女们喜欢。宫里那些即将被放出去的女官,都上赶着想给他做妾。

    可如今的章忠,却比九曲寨的农夫还要落魄。

    净微道长偷喝了朱凝眉的酒,心虚不已,正要向她道歉,却看见李穆脚上裹着渗血的纱布,气得冲着朱凝眉大骂:“你对他做了什么?难道你为了甩开他,故意引他去了山里?你明知道山中捕兽夹多不胜数,你怎么会如此心狠?”

    朱凝眉并不为自己辩解,冷着脸道:“我就是故意想弄死他,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朱凝眉说前半句时,看着净微真人。

    说后半句时,却看向了章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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