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我和他又不是从小一起长大”(2/2)

    她识趣地笑了笑,正准备顺着祝辞鸢的意思把这段往事轻轻翻过,把这桩高中旧事不动声色地抹了过去——像桌上溅出的一点水渍,有人随手拿袖子一拭,便不留痕迹。

    在那个时候,因为少了一道总是盯在她身上的目光,她便显得比平时更加不受拘束。她什么都不害怕,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在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是需要去害怕的——她的母亲远在国外,她的继父在外面四处奔忙,那个所谓的&ot;家&ot;,仍然散落在天南海北的各个地方,从来不曾真正地、整整齐齐地落到她的身边来。没有一双又一双长辈的眼睛,一天又一天地搁在她的身上;也没有&ot;省心&ot;或者&ot;懂事&ot;这一类的词,被高高地悬挂在她的头顶上,等待着她伸出手去够到它们,再把它们一一填满。

    足足整个高中,留在祝辞鸢脑袋里的并不是繁重的课业,相反倒是一些并不足以改变人生的小事,不适应和自卑在最开始转学过来的几周倒是会出现,后来晚饭之后从食堂走出来和朋友聊天时的晚霞,练习册上难以理解的数学题,还有乱七八糟各种活动。最初的惶恐和茫然变成了更多更复杂的东西,也变成了更简单的逻辑。所以马芄察那一张纸条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想也不曾想,只当又是哪一伙人合起来作弄她,这才有了后来走廊上的那一幕——她把纸条往人家胸口上一推,逼着对方把话讲个清楚;那副样子,与其说是个收了情书的姑娘,倒不如说是个随时都预备着要同人打一架的人。

    祝辞鸢猛得回了头去看他,几乎还没忍下眼里的那些带着羞意的怒意,这样的情绪对上黎栗平稳温和的脸倒是显得她自己不够礼貌,过于小题大做。她自己觉得吃瘪,又偷偷用余光看了看饭桌另一边的长辈,桌子那头,继父和周叔叔还在低声说着各自的生意,谁也没留意这一头三个人之间,大概这种话在长辈听来也只这不过是一个晚辈对另一个晚辈旧事的随口好奇,无伤大雅。

    后者倒是把话头抢了过去:“我和他又不是从小一起长大。”

    黎栗听到这话反而停下来手中的动作,放下手机看着祝辞鸢,仿佛要她为这个陌生的名字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祝辞鸢也不知道这样的想法哪里冒了出来,只是觉得口干舌燥,便下意识开口问了出来:“那是谁啊?”

    ”倒是也没有什么,就是我以为人家是拿我寻开心。”

    所以那几年的高中,那一段母亲在国外、继父在外头、家又重新散了开来的日子,落到她身上,竟像是外婆那一座旧屋子,隔着许多年的光阴,又悄悄地还了那么一点点给她,祝辞鸢那时候并不晓得,这不过是借来的、迟早是要连本带利还回去的几年;她只当,自己生来原就该是这样一个不必去看旁人脸色的人。

    这话一出来,反而祝辞鸢先觉得更加不好意思起来。那时候人对于多面性的理解也只停留在教科书的照本宣科上,总以为一件事情就定下了好坏,以至于这么几年过去,周闻以为的祝辞鸢还是那个来自乡野的姑娘的延伸版本。

    “那还是有点事情,”周闻接上了话,“你当时把纸条往人家胸口一推,让马芄察一句话也答不上来,脸涨得通红,他前几天问我的时候还说你到底有没有原谅他。”

    一个人,只要一旦察觉到自己的背后落上了一道目光,就会身不由己地去揣测那一道目光里面所掂量着的东西,去揣测自己在别人的眼睛里究竟变成了一个什么样子。可是在那个时候,她的背后那个位置是空的,空得非常彻底,所以她也就什么都不必去揣测——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有谁招惹了她,她绝对不会是那种会把一口气忍着咽下去、再转过脸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的人。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她仿佛回到了外婆还在世的那段时光里,重新变成了一个被阳光、被微风、被周遭所有的一切宠爱着的孩子。

    “他又能喜欢我什么呢?”祝辞鸢笑了一下,想要把这件小事就这样结束掉。她不知道,这样的一种羞耻心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那感觉就好像是有人把她的衣服扒光了,再把她放到舞台的正中央去站着。这件事情明明和她此刻的窘迫没有任何的关系——哪怕是经过了最为严苛的计算,她在这件事情上所表现出来的那一点迟钝,也不可能被拿来当作任何批评的理由。问题只在于,这件事情已经和她其他的那些回忆融合到了一起,而那些纷乱交错的回忆,所构成的正是她那一段从来不曾背负过任何目光的日子。她所害怕的是这样一件事:只要这个头一被打开,那些日子就会被人像捏住一根线头那样,一寸一寸地抽出来、拉直;那时候的她会被拿出来,和从前的她、以及现在的她放到一起,让人一点一点地去作比较;然后会有人为此而叹一口气——有人会对着现在这一个紧绷而又敏感的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而那一声叹息里面,满含着一种恳切的、想要劝导她什么的意味。

    黎栗没有笑。在其他所有人看来,这都不过是一桩有趣的少年旧事,唯独他一个人,在把这件事听完了以后,只是静静地看着祝辞鸢。在他的那一道目光里面,有着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之为贪婪的专注。他就好像是一个已经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的人,而此刻,他终于从那一道始终被关闭着的门缝里面,朝着里面望进去了一眼——他望见了里面的那么一点点光景,于是,他反而变得越发地不肯把自己的脚步从那里挪开了。

    连独自一个人回家,独自一个人面对如此空寂的别墅,连孤独也显得自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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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情书?”黎栗问。

    ”前不久马芄察还向我问你来着。”周闻说道。

    周闻似乎没有料到这一句会从黎栗口里出来。她怔了怔,目光在他和祝辞鸢之间转了一圈,那里头有一丝迟疑:“你们不是兄妹吗?她没告诉你?我以为你们会更相熟些。”

    只有黎栗没有跟着把它放下,“周闻。”他叫了她一声,“你接着说。我想听。”

    “二班那个给你递过情书的男生,就是你以为人家在挑衅你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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