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1)

    “昨天……”她终于转过头,看向程驰,“昨天晚上八点,我还跟我妈通电话。”

    程驰点点头,示意她坐下说。

    老唐从这里拿了瓶矿泉水放在茶几上。

    女人没坐,就站着,背脊挺得很直:“她说晚上炖了排骨冬瓜汤,一个人吃不完,要冻一半等我周末来拿。”

    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妈心脏是有点问题,但控制得很好。上个月刚做的全面体检,心电图、心脏彩超都没问题,血脂血压都在正常范围。医生说她这情况,只要按时吃药,注意休息,再活十年都没问题。”

    程驰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她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七点下楼遛弯,七点半回来吃早饭。上午看书或者听戏,中午自己做饭,午睡一小时,下午要么去老年大学上课,要么在家练字。”

    女人说到这儿,声音开始发颤,“昨天电话里,她还说新学了一幅隶书,让我周末来看……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这么……”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抬手捂住眼睛。

    肩膀抖得厉害,但没哭出声。

    周启明把纸巾递给她,程驰等她缓了几秒,才开口:“李女士,现场我们勘查过了。老人走得很安详,表面看没有外伤,也没有搏斗痕迹。”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但我们发现了一些疑点。”

    女人猛地放下手,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老人左手手背上有一个很新的针孔,”

    程驰说得很清楚,“非常细小。另外,床边地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色雏菊。这两样东西,出现在这个现场,不太寻常。”

    女人的脸色白了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所以目前,我们不能简单按自然死亡处理。”程驰看着她,“需要做进一步检验。您的意见是?”

    “查。”女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斩钉截铁,“必须查清楚。我妈这辈子做事仔细,身体但凡有点不舒服都会跟我说。昨天我们还通了语音,她精神好得很。现在人突然没了,床上还有针孔,还有莫名其妙的花,我妈没有买花的习惯。”

    她摇着头,眼神里是压不住的怀疑和愤怒,“这绝不是自然死亡。程队长,你们必须按刑事案件查。”

    程驰点点头:“如果按刑事案件启动调查,第一步就是全面尸检。需要直系亲属签字。”

    “我签。”女人毫不犹豫,“我哥在外地,正在往回赶。我现在就签,所有手续我配合,所有责任我担。”

    她往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程队长,我不是不信你们,但我妈这事太蹊跷了。那个针孔,那束花……这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你们一定得查,往死里查!”

    周启明适时开口:“李姐,您先冷静。我们肯定会全力调查。现在需要您跟我们回局里办手续,另外还需要您提供老人最近接触的人员信息,越详细越好。”

    “好,我跟你们走。”女人深吸一口气,拎起皮包,“但我有个要求,尸检过程,我要知道结果。每一步,我都要知道。”

    “符合规定的流程,我们会及时告知家属。”程驰说。

    女人最后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没再停留,转身出了门。

    脚步比来时更稳,像是一口气硬撑起来的。

    周启明朝程驰点点头,跟了上去。

    楼道里脚步声远去。

    老唐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女人坐进警车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小区连监控都没有,查起来费劲了。”

    程驰没接话。

    他重新走进卧室。

    技术队的人已经撤了,只剩许知然在做最后的检查。

    白布掀开一角,露出老人安详的脸。

    程驰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老人交叠在胸前的手。

    那个细小的针孔在自然光下几乎看不见。

    一个独居老人,在老小区里住了几十年,人缘好,没仇家,生活规律。

    谁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她的家,不拿走任何财物,不造成任何打斗,只留下一个针孔和一束花?

    “按他杀先查。”程驰转身往外走,“现场封存,等详细勘查报告。”

    老唐跟上来:“排查邻居?”

    “嗯,特别是同一单元的。老人昨天有没有异常动静,有没有听见陌生人上楼,有没有闻到奇怪的味道,比如花香。”

    程驰脚步没停,“还有社区工作人员,最近有没有上门服务过老人的,一个一个过。”

    两人走到楼下时,警戒线外围着的人更多了。

    看见警察出来,议论声嗡嗡响起。

    “陈老师真没了?”

    “警察都来了,是不是出事了?”

    “哎,多好的人啊……”

    程驰扫了一眼人群。

    大多是六十岁往上的老人,脸上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对死亡的既敬畏又好奇的神情。

    他朝老唐使了个眼色。

    老唐会意,走向人群,开始例行询问。

    程驰则走到单元门对面的花坛边,点了根烟。

    八月的阳光晒得水泥地面发烫,蝉声嘶鸣得让人心烦。

    他眯着眼,看着这栋老旧的六层板楼。

    墙皮剥落,窗户大多还是老式的铁框玻璃。

    没有电梯,没有门禁,没有监控。

    楼道里堆着杂物,谁都能进。

    如果真是他杀,凶手选了个好地方。

    过了一会儿,一辆印着“法医中心”标识的白色厢式车悄无声息地驶进小区,停在单元门口。

    两名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抬着担架下车,动作专业而沉默。

    围观的人群看着那辆车,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说:“是法医的车……”

    “真是出事了啊……”

    程驰掐灭烟,看着工作人员将覆着白布的遗体稳妥地抬上车,关上门。

    车子平稳地驶离小区。

    他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回局里的路上,他脑子里过着各种可能。

    仇杀?不像。

    劫财?现场没翻动。

    情杀?更不可能。

    随机犯罪?

    但随机犯罪不会这么“温柔”。

    那个针孔,那束花,像某种仪式,某种……标记。

    女儿说得对,这太蹊跷了。

    一个生活规律、身体并无大碍的老人,在睡梦中离世,现场却出现本不该出现的东西,这已经不是“疑点”能解释的了。

    红灯。

    程驰停下车,揉了揉眉心。

    手机震动,周启明发来消息:「手续办完了。李女士提供了最近三个月上门人员的名单,共17人。她情绪比刚才稳定些,但坚持要第一时间知道尸检结果。」

    程驰回复:「安排人带她做正式笔录。做完笔录让她先回去休息,告诉她一有进展会立刻通知。」

    绿灯亮起。

    他踩下油门,目光扫过后视镜。

    镜子里,那栋灰白色的老楼在盛夏的阳光里沉默着,像一座安静的墓碑。

    而那座墓碑上,被人放了一束新鲜的白雏菊。

    雏菊(三)

    程驰回到办公室时,是下午三点二十。

    窗外蝉声嘶鸣,阳光白花花地铺满了半间屋子。

    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粘稠的、挥之不去的沉闷。

    他把车钥匙扔在桌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人陷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束白雏菊。

    新鲜得刺眼,绿纸包着,茎秆切口整齐,水珠在塑料袋里凝成细小的雾。

    不是祭奠常用的菊花,是雏菊。

    小而白,一簇簇的,通常象征……

    天真?纯洁?还是歉意?

    谁会杀了人,留下一束花?

    不是挑衅。

    现场太干净,没有凌虐,没有挣扎,老人甚至面容安详。

    那针孔细小得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许知然眼尖……

    这更像某种……仪式。

    或者说,告别。

    程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老旧小区,没有监控,没有门禁,邻里多是耳背的老人。

    凶手选了个完美的地方。

    熟人?陌生人?

    如果是陌生人,怎么进的门?

    如果是熟人,动机是什么?

    他坐直身体,打开电脑,调出周启明刚发来的初步走访记录。

    老唐还在社区,挨家挨户问。

    记录上大多是“没听见动静”、“昨晚睡得早”、“陈老师人很好”之类的车轱辘话。

    唯一有点价值的是对门301的刘大爷,说昨晚八点多好像听见302有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以为是陈老师看电视,或者跟子女打电话。

    八点多。

    死亡时间预估在十点到凌晨四点之间。

    如果八点多凶手就在屋里……

    程驰拿起手机,拨给老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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