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二:沸水(1/2)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习岚柔先把家里捯饬了一圈,按照自己喜欢的风格改了一下,每隔几天和老朋友吃顿饭。方旭川工作忙的时候,她基本上也是这么过的,现在也差不多,就是对话框里没了他每天按时发来的消息,她一时半会儿有点不习惯。

    第二个月,她去琴行买了一把小叶紫檀琵琶,试了试,手感很顺,就是有些指法她有些生疏了。和方旭川谈恋爱后她就很少弹了,在家里什么都不干过了六年,手指上的茧早已消干净,按弦的时候指尖疼得发颤。琴行的老板是个退休的民乐老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看她按品的样子问:“多久没弹了?”

    “七八年了吧。”

    “手生了。”

    “嗯,我知道。”

    “想捡起来?”

    “对。”

    老师傅没再问,送了她一本指法练习谱。

    习岚柔大学时在大公司实习过,她不太喜欢那样的工作,想着慢慢来,去考个教师资格证,当个教琵琶的老师算了。

    考教师资格证需要面试,面试要弹一首完整曲目。她选了《彝族舞曲》,练了整整两个月。不出意外,顺利通过了考试。

    拿到教资证后,周老师帮她介绍了一家琴行。琴行在家里小区附近,离她住的地方步行十五分钟。老板是个生意人,不懂音乐但懂市场,给她排的课不算多,双休,一小时两百,习岚柔也不是为钱来的,她就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而已,不然闲下来,她总是会想到他。

    夏天很快过去,她的青梅终于要结婚了,请她做伴娘。婚礼彩排那天,她遇到了方旭川的朋友,那个当初撮合他们的表哥,程远。

    程远看见她,主动过来打招呼:“小柔,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在琴行教琵琶。”

    “哎呀,那不错啊,你以前弹琵琶就好听。”程远顿了顿,欲言又止,“那个……你跟旭川,最近冷战了?”

    “没有。”

    “哦……”程远松了一口气。

    “我们离婚了。”

    “啊???”

    程远瞠目结舌愣在原地,而后摸了摸鼻子,叹了一口气:“唉……我知道你们离婚肯定有你们的原因,但是我还是想多说一句,虽然离婚了提这些有点不太好……”

    习岚柔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你说吧,什么事?”

    “就是你生日那事儿。”

    习岚柔看着他。

    “那天他本来订了一家很贵的餐厅,要给你惊喜,亲手搭了装饰。结果那天公司出了事故,他赶回去处理,忙到半夜才回家。他到家的时候你已经睡了。第二天他跟我说你好像不太高兴,但什么都没说。”

    习岚柔想起来了。生日那天,方旭川回来得很晚,她没等到十二点就睡了。第二天他补了一个蛋糕,她说了谢谢,但心里觉得他只是完成任务。她不知道他原本订了餐厅。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说他说了显得像在找借口,他觉得没做到就是没做到,解释再多也没用。”

    “还有你们结婚前那会儿,你不知道方旭川有多烦,天天问我们一堆有的没的,把周围能问的人都问完了,从生活习惯到婚礼风格偏好,大大小小的事都问了一遍,才把房子装好,婚礼现场的布置也是他盯的,我到现在还记得,光是现场用的玫瑰花,就换了十几个品种,到最后花店说不够了,都是他让人空运过来的……”

    “我不是替他说话,”程远举起双手,“我只是觉得,你俩之间可能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你们沟通不够多。”

    他看习岚没说话,小心翼翼又补了一句:“要是……嗐,算了,离都离了,我说这些也挺没意思的,小柔你别放心上。”

    习岚柔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准确来说,她是不知道说什么,程远说的还只是一小部分,那方旭川瞒着她的事,到底还有多少呢?

    还有,程远最后想说出口又打住的话是什么呢?

    习岚柔常常想这些想到失眠。

    她很想什么时候再约程远聊聊,却一直没有时间,来上课的孩子突然多了起来,习岚柔忙的时候每天都有课,累到回家倒头就睡。

    她不再失眠了,但偶尔,比如下雨天,或者看到某个方旭川爱吃的菜时,她会想他。

    不是那种深刻的想,是:“要是他在的话,这个菜他应该会喜欢。”

    她也不再为一个人留在家里而焦虑,每次回想起方旭川不让她出去工作的场面就心里不舒服,现在她知道,那种不舒服是因为她没有自己的锚,现在她自己就是锚了。

    过去婚姻中的小摩擦,因为她缺乏安全感而被无限放大,在这些过度的不安中生出了许多猜忌和埋怨,可她又从不求证,让这些负面情绪一次次累积,导致了他们的对话越来越少,甚至走向了离婚。

    就像她知道方旭川做不出来出轨的事,但为什么不好好说,多问问呢,为什么要和小肖一起骗他呢,她明明记得他们每年结婚纪念日晚上都会一起过的。

    方旭川去公司处理事情,把离婚协议留给她,她在家里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习岚柔其实看见了那条蓝宝石项链和一沓子金钞,她猜到了那是给她的,但她把东西放回了原位,当作没看见。

    这段由她先开始的感情,到后来,也由她先选择了回避。

    也可能不止她一个人刻意回避,所以在出席某些亲朋好友的宴请场合时,他们总碰不上面。

    要不是过年的时候,习岚柔实在不想大年三十被父母唠叨,她就把离婚的事托盘而出了。

    无奈父母年纪大了,吃不消这种惊吓,她也不想被哥哥姐姐们安慰,就给方旭川找了理由。结果方旭川居然没拆穿,还在第二天送了一堆东西过来。

    习岚柔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滋味,心里闷闷的,想起她以前非要在冬天玩雪,方旭川给她堆小雪人把手都冻红的样子。

    他实在是个没什么童心的人,不喜欢这种幼稚的东西,也不喜欢冬天,是个少有的怕冷的男人,却经常陪习岚柔做这种事,被雪球砸到脸也没什么脾气,甚至不会砸回来,只会在习岚柔玩过火,快摔倒的时候生气。

    分开的第一年,她在适应独居,考证和步入社会工作消耗了习岚柔大部分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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