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璧归赵(1/1)

    赤红的岩浆在池中剧烈翻涌,金色的火星四溅,灼热的热浪扑面而来。银霆站在池边,一双眼在滚烫的洪流里搜寻了很久,却也只能瞧见刺目的红芒。

    器灵入炼池,神识自封,陷入胎息。地火煅烧之痛,她炼化离火髓入体时就体会过了,若不封印神识,纵使是上古神物也熬不过去。

    银霆在池边缓缓坐了下来,足尖悬在防护法阵的边缘,下方便是万丈熔岩。滚烫的蒸汽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昏黄温暖的光晕里,盯着那片翻涌的赤红发呆。

    若是熬不过去,他是不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被这人间羁绊压得喘不过气。若水师兄关怀备至,为她献出一切,沉重得令她心中有愧;无妄不知是因最初那点恩情动心,还是见色起意,稀里糊涂就被他缠住不放;至于崔氏舅甥……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这些男人们的爱,多少都掺杂着世俗的博弈、占有、忌刻与拉扯,哪怕是若水师兄,也有为她好却枉顾她意愿之时,她猜不透,也避不开。

    唯有天火不同。

    他不是人族,情感也纯粹,像是将人类情感中最强烈的成分提纯出的精华——极致的忠诚,绝对的信任,深度的共鸣,与毫无保留的奉献。他从不让她去猜,不忤逆她,不利用她的心软,不施压于她,也从未给她添过半分烦扰。

    对银霆而言,天火从来不是一件冷冰冰的“法器”。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她可以毫无保留地将后背托付过去的唯一。

    她还记得,最初他是一条极长的链鞭。通体漆黑如夜,鞭身上缀满了银色的云雷纹,犹如一条蛰伏的雷霆。鞭尾是一枚锋利的锥形镖,上面刻满上古符文。

    天火的前主人大抵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古雷神,故而这柄神兵的发力重心与回旋余量,皆是按照那人的习惯而定。

    可银霆个子小,每次挥鞭,那沉重的鞭尾回旋时,都远比她预想的要短促。于是,锋利的鞭尾便一次次反弹回来,抽在她的腿上、后背、甚至后脑勺上。

    那时候,每次练功,她身上便会多出十几道血痕。

    有一次,鞭尾结结实实地抽中了她的后脑。她眼前一黑便栽倒过去,待到再度醒来,已是躺在宗门的药谷之中。含芝真人守在床边,脸色铁青。

    “银霆,这天火鞭乃上古神器,”含芝真人难得用那般严厉的语气训斥她,“神器难驯,只怕这鞭子,并不适合你。”

    银霆想,天火那时候已有灵识。只是那时他还未能化形,亦无法口吐人言,只能用那冷冰冰的器身沉默地注视着她。

    可自那日之后,桀骜不驯的上古神器就变了。

    他再也不肯伤害她。当银霆再度握住他时,那漆黑的鞭身会泛起微热的温度,回应着她。可当银霆试图挥舞他时,他却赖在地上,无论如何也不肯展开。任凭银霆怎么使力、怎么气急败坏地拽他,他都一动不动。

    直到最后,银霆气馁地红了眼眶,将他丢在脚边。锻瑶瞧见她这副模样,又看看那连雷纹都黯淡下去的鞭身,提议道:‘要不带回我崔家,看看能否帮你重铸一下,改改尺寸?’

    原本死气沉沉的天火鞭,却在听见“重铸”二字的刹那,犹如活过来一般。那沉重的鞭尾“嗖”地一声飞起,乖顺无比地缠绕在银霆的腰际,收敛了所有锋芒,动也不动。

    后来他说,他根本不懂什么是重铸。他只知道,这个法子能让他变小,能让他不再弄疼他的主人。

    回想起当年的旧事,银霆盯着眼前翻滚的熔岩,眼眶流不出眼泪,一阵干涩的疼。

    “你一定要回来啊,天火,我们赶快离开这里,我真的好累……”

    寂静的火池深处,岩浆忽然翻涌,鼓起一枚气泡。似乎是他在池底,回应了她的呼唤。

    28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克制与踌躇。

    银霆没有回头,身后飘来的清凉沉香,混在燥热的焦糊味里,显得格格不入。知道她在这,能不惊动守卫走下来的,只有他一人。

    “小心。”崔合璧在她身后蹲下,虚扶在她的肩头,并未真正用力贴实,却是个十足戒备的姿态。

    银霆没挪开,也没应他。死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被岩浆翻滚的咕嘟声填满。

    “奉钰的事,我们已经处置好了,”崔合璧先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是他越界,失了长幼分寸。如今家法已施,禁足三月。你放心,他不会再来纠缠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块烙得她心口发烫的白玉璧被掏了出来,平铺在掌心里递过去。

    “崔家主,此物过于贵重,我受不起,还请收回吧。”

    看着那被递还回来的半块双玉合璧,他扶在她肩头的手用力收紧,火光在他脸上明灭错落,将那一闪而过的狼狈与刺痛照得无处遁形。

    “……对不起,”他低下头,却不接过她手中的玉,“是崔某考虑不周,唐突将此物相赠,若你心中有气,纵是召天雷劈我、毁我道心,崔某也绝无怨言。只是这玉——”

    “你不用道歉,”银霆有些疲惫地打断他,索性将玉璧搁在两人旁边,转过头不再看他,“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方才在家牢里,见你与奉钰刀兵相向,锻瑶夫妻夹在中间痛心疾首。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合璧,我若真图省事要了你给的名分,往后我该如何面对锻瑶?又该如何去见奉钰?你们难道能关他一辈子吗?”

    “你们每个人都想给我些什么,也都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可我被人偷走了灵根,连能不能活着捱到报仇那天,又向谁报仇,都不知道。崔家家大业大,这些世家纷争,我无心,也无力再去应对……”

    “不用你应对……”他从身后将她抱紧,贴着她的额角,保证道,“你离开崔府,继续去找回你的灵根,我都可以在这等你。姐姐和奉钰那里,我去解决,绝不叫你委屈半分。小银……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

    银霆最容易心软,他在外总得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在她面前却将姿态放得如此低,只是求一个守望的资格。

    背部贴着他滚烫的心跳,她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任由他抱着。他相貌合眼,用情亦深,也懂分寸克制,私下里也会讨她欢心。心中哪怕无情,她也并不厌恶崔合璧。

    如果他不是崔家人就好了,像无妄那样,唯一交集仅在于他锁住了自己宗门弟子,再无旁的牵连,不涉家族,不涉利益,干干净净,轻轻松松。

    可他就是崔珏、崔合璧。

    她叹了口气,还是摇了摇头。

    “合璧,我是真的……真的有心无力,”她低声开口,盯着那片岩浆,声音里透着无能为力的疲惫,“天火还在池子里,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平安出来。我现在满脑子只想着这件事。别的……别的等我找到灵根、恢复了修为再说,好吗?”

    他实在舍不得。昨夜那被她揉碎在掌心里的甜头、那些声甜蜜娇憨的“合璧”、甚至是她指尖陷进他皮肉里的狠劲,都像是一场极乐的鸩毒。他好不容易才在这漫长枯燥的岁月里尝到了一丝活人的滋味,如今却要他吐出来,退回那名为崔家主躯壳里去。

    可他终究见不得她有一丝一毫的委屈。

    “好。”

    半晌过去,他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苦涩的应答。崔合璧俯下身,缓缓将那半块被退回的玉璧重新收好。

    他没有离去,而是卸下了防备,学着她的样子,在银霆身侧坐了下来。他不逼她,也不敢逼。两人并肩坐在地火的边缘,中间恰好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岩浆翻滚,热浪蒸腾。

    过了许久,崔合璧方才缓缓转过头。他没看那炼池,一双深邃的眼眸里,自始至终倒映着的,只有她一个人。

    “天火会没事的,”他低声开口,“天火器灵完整。重铸之后,他不但会完好如初……甚至可能,比从前更强。你信我。”

    银霆静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我信你。”

    他眼眶倏地红了:“小银……”

    崔合璧试探着、带着战栗将她拥入怀中,他将头埋在她的发顶,低声求她。

    “天火重铸还要六日……你能不能……再陪陪我?”

    “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他将她抱得紧了些,急切地在她头顶低喃,自证清白,“方才在家牢里,姐姐问起,我说的也是另半块合璧佩生了裂痕,送去器房修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往后也绝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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