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一起走(2/3)

    她面上略带赧然,轻声开口:“掌事娘子,不知此处可否以宝石、金饰一类作价抵付?”

    云娘这才又看向玉娘,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娘子说的那位友人,便是随你一道来的那位波斯小郎君?”

    玉娘点点头,起身随他去了。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突厥?吐蕃?还是哪一方势力想趁乱浑水摸鱼?

    曼苏尔却继续说了下去:“父亲晚年已越来越属意我继承哈里发之位。可卡里姆比我年长,又是嫡妃苏海娜所出。他受立为提名王储时,我才不过三四岁。”

    伙计应声而去。

    只是犹豫片刻后,她又轻声问道:“云娘,可否将其中大半银钱,替我换作波斯银币?”

    玉娘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的……友人,接下来或许还要往西走一段。若只带晋钱与绢帛,路上未必处处方便。”

    既是为表谢意,自然不能只在前堂随意吃些东西了事。

    “这对耳坠成色极好。”她抬眸道,“莫说一顿饭,便是在我这里住上几日,也尽够了。娘子先安心用饭,待过后我将余下的折成钱帛,再一并找还给你。”

    那夫人据说早前是随商队来到碎叶,生得灵秀,又极会经营,虽初到时不会说胡语,但也学得很快,管起人事账目来精明利落。这店开业不过一年多,便已成了城郊商旅最爱歇脚的去处。

    曼苏尔点了点头:“大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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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娘指尖微微一顿:“……是。”

    玉娘一怔:“你兄长?”

    玉娘点点头,取出那对红宝石耳坠:“那就劳烦云娘替我看看,这个可否抵作饭资?”

    玉娘没想到,这位掌事娘子竟生得这样秀美。容色清丽,眉目如画,看着分明是柔弱温和的模样,可坐在账案后核账理事时,又自有一股从容利落的气度。

    云娘接过耳坠,拿到灯下细看。赤金作托,红宝石色泽浓艳,水光极好,显然不是寻常物件。

    玉娘呼吸微滞。

    云娘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

    玉娘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她含糊道:“也不算。”

    “也是另一个提名王储。”

    云娘看破不说破,只轻轻笑了笑:“出门在外,多备些盘缠总是好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只是想破坏大晋与波斯的邦交,前几日那场袭击已经足够。营地被焚,使团遇袭,现场还留下了晋军制式的弓弩,铁证如山,任谁看到都足以掀起轩然大波。并且留下几个活口,反倒更有用。尤其是我,一个波斯提名王储的亲口指证,分量远比满地残骸与几具尸首更重。”

    云娘已在案上摆好一只小木匣,旁边另放着一卷账纸。见玉娘进来,便含笑将账纸推到她面前:“娘子那对耳坠成色极好,我按城中宝货行近日的价给你折了。扣去今日饭资,余下这些,一半折作绢帛,一半折作银钱,都在这里。娘子看看可妥当?”

    玉娘眼睛一亮,连忙谢过她。

    玉娘低头看了看账纸,粗略一算,数目应当并无差错。

    雅间临窗,推窗便能望见院中车马往来。店仆很快送上热茶、奶茶、羊汤、胡饼、烤羊肉、抓饭,又添了几样中原风味的小食。

    用过饭后,三人便在胡店外分道。

    怎么了?玉娘疑惑地看向他。

    玉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观察了一番,发现果然如此。

    于是她含笑道:“娘子若不嫌弃,可唤我一声云娘。”

    玉娘了然颔首,示意托尔贡与曼苏尔稍等,自己径直走到账案前。

    “去钱柜里取些成色好的波斯银币来,再添几枚小额银钱,方便这位娘子路上零用。”

    玉娘与曼苏尔将马还给托尔贡,两人则放慢脚步,往碎叶城门方向走去。

    “所以你是说……”她艰难开口,“你的父亲可能出事了?”

    “你们这是……”云娘顿了顿,觉得“私奔”二字有些难听,于是斟酌地问道,“是相携出行?”

    玉娘脱口而出:“为什么?”

    “可以。”曼苏尔解释道:“哈里发可以指定不止一位继承人。受命之人会在朝中受百官与军中诸将拜誓,也会有誓书与文书存于宫廷。每一位被指定者,都拥有继承之名,只是先后次序不同。”

    曼苏尔垂下眼,许久没有说话。明明是极年轻俊美的面容,却被覆上一层沉郁。

    “恐怕巴格达宫廷已有巨变。”他看向城门下那些来往的粟特商旅,眸色微沉,“我一直在想,这场袭击,多半是我兄长卡里姆所为。”

    方才那份过分摄人的艳色,在这一笑里柔和了许多,倒添出几分亲近。

    而女掌事亦没想到,会在店里遇见这样一位风姿殊绝的女郎。她虽以头纱遮面,但露出的一双眉眼却仿佛工匠精雕细琢。长睫低垂时似有春水微漾,抬眸凝睇间又波光流转,教人看得久了,几乎连魂魄也要被勾走。

    云娘眼底笑意一闪。

    托尔贡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连说不必这样破费。

    玉娘带着曼苏尔与托尔贡去了二楼雅间。

    女掌事见了,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喜欢。她在碎叶见惯各色胡汉商旅,可这样气度出众的年轻娘子却是少见。

    他的目光仍落在城下,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恐怕是想将我截杀在大晋境内。”

    “另一个?”玉娘不由疑惑,“你们波斯的王储,可以有两个?”

    曼苏尔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轻轻摇了摇头:“不像,那些人目标太明显了。他们不只是想挑拨两国关系,更是为了取我性命。”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尽量让她听懂:“波斯诸王子之间,并非只看年岁。母族、军中声望、地方总督支持、巴格达诸臣态度,皆会影响最后的继承。若哈里发临终前另有遗命,或将最后的继承文书交由亲信重臣、法官与宗教学者共同见证,形势便会立刻改变。”

    “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他叹了口气,“后来我也被立为提名王储,兄长与我之间便越发疏远。若父亲临终前真的指明由我继承,卡里姆最好的办法,便是在遗诏宣读前让我死去。”

    云娘便唤来一个店仆,吩咐道:“带这位娘子去前厅,好生招待。”

    临近城门时,曼苏尔忽然停下脚步。

    三人饱餐一顿,待茶水换过一回,方才那店仆又走了进来,垂手道:“娘子,我家掌事已将余下的钱帛折算妥当,还请娘子亲自去清点一二。”

    女掌事原本正在伏案核对账目,忽然听见这清软婉转、腔调纯正的长安官话,不由微微一怔,抬起头来。

    玉娘终于明白过来,脸色也随之一白。

    玉娘听了,顿时松了口气,眉眼随之弯起。

    曼苏尔看着远处城门,语气渐渐冷了下来:“而让我死在大晋境内,死在被人刻意伪造成晋军袭击的乱局里,便再好不过。这样一来,众人的目光都会转向两国的邦交,至于巴格达宫廷里真正的凶手,反倒能藏到深处。”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翻涌。

    “这倒是。”她道,“碎叶往西,往来多是胡商蕃客,银币比晋钱好使。波斯银钱在商路上流通得广,带着也轻便些。”

    云娘心下了然,点了点头。

    她定了定神,笑着回道:“自然可以。这里往来蕃商多,常有人以宝石、金饰、银器抵作饭资,或换些钱钞盘缠,在碎叶城再寻常不过。”

    玉娘心头一紧,没有再追问。

    玉娘却弯眼笑道:“托尔贡兄长,您和阿娜救了我们的命,一顿饭而已,哪里算得上破费?”

    店仆将她引到账房。

    说着,她将木匣重新合上,唤来账房里的伙计。

    这一抬头,两人俱被对方惊了一下。

    托尔贡这才不再推辞。

    半晌,他才低声道:“恐怕是。”

    玉娘心头微微一沉:“会和袭击你们的那群人有关吗?”

    曼苏尔没有说话,只牵着她退到路旁,寻了一处略高些的土坡,示意她往下看:“你看,城门内外的粟特人是不是特别多?”

    玉娘听得心头发紧:“那究竟是为什么?”

    曼苏尔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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