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逃往春天(2/3)
他站起来,声音凉得刺骨:“我说最后一遍。”他的目光从裴明珠脸上扫过,裴明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移向裴诚,裴诚避开了他的视线,低下了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母亲脸上。“这些钱,是我裴豫一分一分赚回来的。我想给谁,就给谁。谁再多说一个字,就都给我滚出裴家,别想再从我这里拿到一个子儿。”
裴清那声甜甜的“谢谢爸爸”余音未落,裴明珠就第一个炸了。她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指颤抖,声音尖锐得像是玻璃划擦:“大哥!你疯了?你把全部财产都给她?她一个女孩子,以后要嫁出去的!裴家的钱怎么能落到外人手里!”
“我明天会让律师来办手续。”他把手插进头发里,从前永远笔直的脊背弓了下去,“把所有资产转给你,你只需要签字就行。”
老太太浑身一震,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裴豫的目光缓缓转向裴清。他以为会看到什么——也许是一丝动容,一点意外,哪怕只是微微的触动也好。毕竟,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样明目张胆地站在她这边,为了她忤逆自己的母亲,像一个真正的父亲那样,替她挡住所有的刀枪剑戟。
老太太更是把手里的拐杖“咚”地一声杵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脸因为愤怒几乎扭曲了,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老大……你告诉妈,你是在说气话。咱们裴家的家产,怎么能全都给裴清?她是个女孩子啊!以后嫁了人,那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裴家的钱,那不都便宜了外姓人吗?她以后生的孩子可不姓裴!”
一只茶杯被狠狠摔碎在地上,碎片炸裂,像是一记惊雷在客厅里炸开,将所有声音都劈成了碎片。众人都愣住了。裴明珠张着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裴诚被那声巨响惊得往后一缩,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老太太手里的拐杖“咚”地一声落在地上,方晴连忙扶住她,也吓得不敢出声。
可裴清只是靠在陈珂怀里,姿态优雅放松,像一只慵懒的猫,脸上带着淡淡的、看好戏似的讽刺和嘲弄,像是坐在剧院包厢里看一场精彩的戏,看到高潮处,她甚至想鼓鼓掌。她的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嘲弄。没有心疼。没有感动。没有一丝一毫女儿对父亲的柔软。
裴豫听着,脸上没有表情,那种平静近乎空洞。他忽然觉得很累。这些年他撑起这个家,养着这一群扶不上墙的烂泥——这是责任,是孝道,是身为大哥应该做的。可他辛苦了半辈子,养出来的是一群趴在他身上吸血的水蛭。他们理所当然地挥霍他的一切,现在还要瓜分他留给他唯一女儿的财产。
“好。”裴豫低低应着。顿了顿,他又轻轻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爸爸的所有财产……本来就是给你留的。”
裴诚立刻附和:“大哥,你就算不为你自己想想,也得为裴家的香火想想吧?子轩是咱们裴家唯一的孙子,这钱必须得留给他!”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裴明珠、裴诚,最后落在老太太脸上。“这些钱是我赚的。”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想给谁,就和你们没关系。”
而现在,她学会了。
裴诚也跟着站了起来,双眼赤红:“大哥,你在开什么玩笑?裴清才十八岁,她懂什么管理财产?那些股票、基金、房产,哪一样她处理得好?你这是要把裴家几十年的基业都送给一个黄毛丫头吗?”
裴清听到这句话,立刻笑了起来。那个笑容来得很快,也很突兀,灿烂得有些刺眼。她从陈珂怀里直起身子,声音甜得像蜜:“谢谢爸爸,爸爸最好了!”
“砰!”
裴豫怎么会看不出——她的笑容甜美、标准、无懈可击,可它不来自心底。它来自交易达成后的满意。裴豫的胸口钝痛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想要回应一个笑容,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微微点了点头,轻轻问:“要不要在家里住一段时间……爸爸……最近没有那么忙了,也想试着照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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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您,妈。”裴豫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年纪也大了,该有母亲的样子。如果您非要搅得这个家鸡犬不宁,我会让人安排您去郊区最好的养老院。您不是喜欢念佛吗?那里清静,没人打扰您。”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同一个焦点上——裴清是女孩,女孩是外人,外人不配拿裴家的钱。
裴清的笑容立刻僵住了。她又往后缩了缩,重新依偎进陈珂怀里。陈珂立刻紧紧抱住她。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裴豫,警惕和防备几乎要溢出来——仿佛他不是她的父亲,而是一个随时会伤害她的敌人,需要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防备。
裴豫常年板着一张脸,情绪极其稳定,稳定到近乎冷漠。他很少发火,所以这一刻格外吓人。
裴明珠立刻尖叫起来:“大哥,你糊涂啊,你是不是老糊涂——”
裴豫终于笑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也对。”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裴豫打断了。
裴豫突然觉得没了力气。他重新坐回沙发上。他是裴家的长子,从小就被父亲当成重振门楣的工具来培养。他不能哭,不能喊累,不能有任何软弱,因为他是裴家的希望。他考最好的学校,谈最难的生意,扛最重的担子。父亲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裴家就靠你了,照顾好你弟弟妹妹,还有你妈”——没有一句提到他。母亲这些年对他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老大你要多帮帮你弟弟”、“你妹妹也不容易,你多照看着点”、“裴家的产业你不能让它倒了”。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你累不累?弟弟妹妹更不用说了。他们就像一群吸血鬼,趴在他身上,吸食他的血,觉得理所当然。裴诚每次来找他,除了要钱就是要项目;裴明珠只会抱怨老公、哭穷、然后借钱,当然从来没还过。他这辈子,被人当工具,当血包。他的一生里,曾经有三个人单纯又热烈地爱过他,一个被他逼死了,一个被他连累死了。现在他看着裴清,忽然意识到,最后一个爱他的人,也离开了。
裴清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又对着裴豫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又甜又假的笑容:“谢谢爸爸!”这是她出院以来,第一次叫爸爸。这一声爸爸,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他答应了给钱。裴豫只觉得苦,苦得像是咬碎了一颗黄连。他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嗯。”